五月,慕容冲的骑兵到达关东,慕容永亲自前来相迎。
今日大风,狂风摧折树木,眼见之处,都漂浮着沙尘。
慕容冲带着人马在城外勒马而待,不过片刻,就听到城内传来马蹄声声,而城门也快速被打开。
最前面的是慕容泓,他依旧一袭玄衣,骑着枣红色的战马,在慕容冲面前勒住缰绳后,快速下马,道:“凤皇,你可算来了!”
慕容冲迎风而立,面目依稀还似当年少时,但身形却更为魁梧挺拔。
兄弟二人抱了抱肩膀,多年不见,慕容冲也十分激动,道:“泓哥,你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慕容泓笑道:“我可是被军中的风吹得老了许多,哪像凤皇你,依旧细皮嫩肉的。”
慕容冲面色微微一红,道:“弟弟技不如人,打了败仗,只能来投靠泓哥了。”
慕容泓不以为意,拍了拍慕容冲的肩膀,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本来就是一家,把兵力集中起来,岂不是更好?眼下我这边兵众十余万,有了你的八千精锐骑兵,更是如虎添翼!”
慕容冲道:“凤皇日后听凭泓哥差遣!”
慕容泓高兴道:“好兄弟!慕容家失去的天下,我们一起打回来!”
“好!”慕容冲重重应了,转而看向身后的沐宸,“阿宸,你过来。”
沐宸走上前去,慕容冲拉住了她的手,对慕容泓道:“暐哥和评叔他们远在长安,这事情,就请泓哥为我做主了。”
沐宸知道他要说什么,毕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虽说他们站得远听不见,但她也不禁双颊通红。
慕容泓心知他们的意思,也饶有兴致地听着。
慕容冲继续说道:“我与阿宸情投意合,以前有些误会,故而耽搁了这么些年,现在她肯原谅我了,我便要给她个名分,劳烦泓哥操心了。”
慕容泓笑道:“这是自然!为兄高兴还来不及!弟妹,你便如凤皇一般叫我一声泓哥,你们的婚事,我一定办得风光体面!”
他声音有些大,站得近的士兵好些都反应了过来,偷偷往这边看。
沐宸低着头,一脸羞涩,轻轻叫了一声:“泓哥。”
慕容冲抓着她的手紧了紧,仿佛一个重大的承诺。沐宸转过头去,眼睛刚好与他的对视,见他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不由得也笑了笑。
长安城,上林苑。
这一次,苻坚是一个人来的,近侍们都被他支去了远处,他独自站立在那块巨石边上,看着那几个历历清晰的字:
“天启龙骧,承于碧落,
南风将至,唯皇作极,
先圣儒风,雅量瑰姿,
变夷从夏,金玉永固。”
苻坚至今记得,建元十一到时候,他带着很多人一起来这裏狩猎,就在他们驻扎的地方,出现了这块石头。他也记得,当时是慕容冲第一个跪下来,十分谦逊恭敬的姿态,贺他天命所归。
他当时真的以为,这个执拗的孩子,已经被自己驯服了。他甚至在心裏盘算着,如何堵住其他人的嘴,将他就此留在身边。
却当真是他想得太容易了,慕容家记得的,只有当初攻下邺城的血海深仇,没有后来长安城内的以礼相待。慕容垂、慕容泓……还有慕容冲,反了,竟然全反了!
也恰在此时,近侍宋牙一脸愁容地跑过来,道:“天王陛下,慕容泓派了使者,送来一封……信件。”
苻坚沈着声道:“念来听听。”
“天王恕奴不敬。”宋牙“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颤颤巍巍地拿出信纸,念道,“秦为无道,灭我社稷。今天诱其衷,使秦师倾败,将欲兴覆大燕。吴王已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并宗室功臣之家。泓当率关中燕人,翼卫皇帝,还返邺都,与秦以武牢为界,分王天下,永为邻好,不覆为秦之患也。鉅鹿公轻戆锐进,为乱兵所害,非泓之意。”
“混账!”苻坚勃然大怒,一脚将宋牙踢翻在地上,“回宫!去景平苑,孤倒是要好好问问慕容暐,是不是打算和他的弟弟们裏应外合,覆我大秦!”
“诺,诺……”宋牙连声应着,往后退去。
苻坚一到景平苑,也不容人通报,自己径直往裏走去,一脚蹬开了慕容暐的门。
慕容暐正在看书,被吓得书都掉到了地上,忙跪下行礼,道:“罪臣拜见天王陛下,陛下此番到来,所为何事?”
困于长安多年,他早已没有看当初帝王的霸气,唯唯诺诺之态,展露无遗。
苻坚怒斥道:“自慕容一家来到长安,孤可有一日刻薄了你们?可你们竟然趁着我秦军小小败绩,干纪僭乱,乖逆人神!宗族上下,如此猖悖,简直人面兽心!孤还能以国士相待吗!”
慕容暐面色惨白,跪在那裏一动都不敢动,汗水淋淋而下。
苻坚将慕容泓的书信仍在他面前,道:“看看,看看你的好弟弟给孤的警告!”
慕容暐颤巍巍地捡起信纸,看罢,整个人都怔在那裏。
苻坚冷笑道:“你要过与他们会和吗?孤资助你路费如何?”
慕容暐浑身一颤,顿时伏地叩首,他的额头重重地撞到地上,一声声宛如撞钟,片刻间已是满地鲜血。
慕容暐一边磕头谢罪一边哭泣道:“罪臣不知,弟弟们在外面竟然猖狂如此。罪臣一直是忠于陛下、须臾不敢不敬啊……”
苻坚见他被吓成了这般模样,也知道这些事情与他无关,看着他不断撞地和抬头间的满脸血痕,气也消了大半,道:“罢了罢了,《书》云,父子兄弟无相及也。他们做的那些个混账事情,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陛下英明、陛下仁厚。”慕容暐停止了磕头,抬着一张布满了鲜血的脸,感激地望着苻坚,“罪臣这就写信给他们,招纳劝谕。”
苻坚思忖一阵,道:“只要他们罢兵返回长安,孤便宽赦他们的反叛之罪。”
慕容暐再次长拜,道:“谢天王陛下!”
苻坚一走,早已闻着风声的慕容评便匆匆赶了过来,见慕容暐脸上又是血痕又是泪痕,纵横交错的,惊道:“怎么会弄得这个样子!快来人,快来人包扎!”
慕容暐却似完全没有听见一样,走至案前,拿起未干的笔,开始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