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楼名望月,站在这个角度望过去,可以看见远处大片的梧桐树。现在是深秋时节,桐花开败,树叶也已经泛黄雕零,又恰逢一场冷雨,秋意更浓,风也寂寂。
此时暮烟四起,天色昏茫。慕容冲扶着雕花的栏桿,略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倦意,他望着远处成片的树林,眸如点漆,玓瓅清透。
这楼建得如此之高又有何用?望月?世间只此一个月亮,无论站于何处,看到的也只有这一个,从何处看又有什么区别?站此高度,不过是让自己感到更冷罢了。
思及此,他微微拢了拢衣襟,忽觉得背上一热,有人给他披了件外袍。
“冷了吗?”沐宸站在他身后,衣服也穿得不多,略显轻薄。
慕容冲道:“还是你披着吧。”
刚要解下来,被沐宸阻止,道:“我是在极高的山上长大的,不太畏寒。”
慕容冲忽然来了兴致,道:“关于碧落山上的事情,你从未与我说起过。”
沐宸道:“其实我会去碧落山,完全是偶然。我们的师父一生只收两个徒儿,当时已经有了我的两个师姐,她们偷偷下山玩的时候遇到了我,央求师父将我带走的。”
慕容冲道:“那为何要做得那般声势浩大?”
沐宸想了想,道:“其实师父对我们并无厚望,三人之力,能做什么呢?之所以造出声势,是为了给人以希望吧,乱世中的百姓们,只要想着天下总会太平,心中就好过些了。”
慕容冲轻轻说了句:“有点……自欺欺人。”
沐宸道:“那也是善举。听师姐们说,数百年前,我们这一门是有个名字的,叫卿云会,行走于世的同门,都被称为玄天者,他们指璇玑为誓,终此一生,效命于天下大同。”
慕容冲楞了楞,确认道:“卿云会?”
“嗯,正是取自舜帝时期的卿云古曲。”沐宸看着慕容冲,微微笑道,“所以在秦宫中听见你奏这曲子,还以为可以当做半个知音……”
慕容冲道:“不料我竟是为了自保而取悦苻坚?”
沐宸无奈地笑了笑,道:“我的确不会识人。”
慕容冲道:“阿宸,当时,我的确没有什么卿云之志,活着也只是为了燕国和亲人。但是这些年过去,目睹了那么多百姓离苦,又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我别无选择。”
他们说着说着,外面的雨停了,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湿润的清新。月亮升起,光泽万裏。
沐宸看着月色笼罩下的梧桐树林,道:“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去碧落山,会是怎么样的光景。”
“没有如果。”慕容冲道,“如果我不是燕国皇族,便会找个相对安稳的小地方度过一生。但是没有如果,我们都漂泊至此了。以前总是觉得命运不公,但是阿宸,老天终究还是让我遇到了你。”
沐宸心中感念,主动去握他的手,道:“明日又要出兵了,我知道苻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但是凤皇,依旧小心为上。”
慕容冲将她抱进自己的外袍中,道:“我会小心的,你安心等我回来便是。”
沐宸忽然说道:“凤皇,我今日在桐树林裏,见着一块上好的木材。”
慕容冲不明所谓地问道:“要木材何用?”
“斫琴。”沐宸笑盈盈看着他,道,“城中正好也有斫琴名家,我让他即刻便开始做,待大胜归来,你弹琴,我伴舞。”
慕容冲道:“你果然会跳舞?”
沐宸道:“在晋宫的时候允枝教我的,舞名钧天,正好配你的卿云曲。”
说起晋宫和沐允枝,慕容冲便想到那不在一起的几年,心中一涩,但他并未显露,只是说道:“如此一来,真是还未出发,就已归心似箭。”
沐宸低眉浅笑,宛如一朵月下清莲。
慕容冲将她紧紧抱着,心想,世人皆知望月怀月,却无人想着收藏起这一份冷清,怕冷着了自己。而他独独要留住这份光华,因为也只有这样的光,配得起怀中的人、和她的舞。
第二日,慕容冲再度发兵,进逼长安。
十几万人的队伍,从制高点往下看去,密密麻麻的,仿佛一大群蚂蚁,而近观整个军队,士兵们个个腰佩长刀□□,脊背□□,步伐从容。
慕容冲坐在一头高俊大马上,战袍风飞。而他的头顶,是一排玄鹰旗在风中飘扬,远远看去,放佛带领着一群敖翔的苍鹰。
慕容永带着一支十余人的队伍从前面赶来,高声道:“回禀皇太弟,长安城楼上,由苻坚亲自坐镇!”
慕容冲踌躇满志地望着不远处的城楼,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不由地对士兵们感概道:“苻坚亲自上阵了,儿郎们,打败秦军,我们就能进驻长安!”
十几万人的军队一同高呼:“打败秦军,进驻长安!打败秦军,进驻长安!”
一时间,声势极为浩大,仿佛地动山摇一般,山谷间传来一波接一波的回声。
慕容冲下令道:“原地休整片刻后,出发攻城!”
“诺!”
长安城楼上,苻坚穿着甲胄,登高而望,慕容冲的军队仿佛一条黑色的长龙,正在往这边移动过来,速度之快,让他不由得瞠目。
“这些虏贼……竟然如此强盛!”他说着,一掌拍在了城墻上。
城墻溅出来几颗泥粒子,打在他的战袍上。
苻坚已经很多年没有穿上这件战袍了,明显感觉这紧身小袖显得越发小了,好在没有阻碍行动。
他一手撑着城楼上的栏桿,低低道:“宋牙。”
宋牙立即小跑过来,道:“奴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