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时,他又在想,不可能,不可能是陆橙。
看看陆橙,他身上哪一点比得过他,纵使比起以前瘦了不少、好看不少,但这有什么可比性,他的局促、不自然、习惯性低头的些许自卑,他甚至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纪梵一直以为陈京迟是异性恋,因此拒绝自己情有可原。他不相信他能被谁改变,又或者,他只是像不爱任何人一样不爱他。
陆橙并不知道纪梵曾经对陈京迟示爱的事,他还以为对方只是因为不喜欢他的“变态行为”,觉得他不配在陈京迟身边待着。他心底“有愧”,听到纪梵的质问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更多是自己也不确定两人的关系。
但落在纪梵眼裏,他就是默认了。
“你认为这样陈京迟会爱上你吗?他不可能对谁……”纪梵深吸一口气,烦躁地转头,点了根烟,“他喜欢女人,你也知道的,你亲眼见到过。”
不是女人。陆橙的余光看到镜子裏的自己,半边身子被镜子灯光照亮,突兀地,他难过起来。不是女人,和她们无关,是陆博唯。
“他曾经给我说过,他想要有一个家,他喜欢小孩,对,他喜欢小孩子。”纪梵还在自顾自地说,那些片段破碎成一些梦裏的过往,他明知不是真的,还在继续肯定。
“……他和你说的吗?小孩?”陆橙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一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夹着点燃的香烟,讥讽地笑着说:“是啊,小孩。你和他在一起又能怎么样呢?他会和你结婚吗?你们能有个孩子吗?”
陆橙从来没想过这些。在他的潜意识裏,结婚与生养小孩都是陈京迟以后会做的事情,但是对象绝对不是自己,他能拥有的只有眼下这些日子。
而他很珍惜现在,即使像是偷来的时间。
纪梵看着他错愕的脸,心裏那座倾斜的天枰终于慢慢回归平常。他这才发现墻上贴着禁烟的标志,狠狠吸了两口,将它掐灭后扔进垃圾桶。
他撒了谎。他确实问过陈京迟有关家庭与孩子的问题,还是那天晚上,他靠在破烂的沙发裏问他更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方式。陈京迟说不知道。这是他难得会回答不确定的答案。
“那你会想要平淡安稳的生活吗?那种……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孩子?”纪梵记得当时陈京迟的表情和面对任何事物一样平静,他近乎漠然地回答:“或许。”
和另一种更加自由、放荡的生活一样。都是或许。
但它们同样都是否定。他拒不承认有人能让他改变自己的生活。至少无论当时还是现在,纪梵都发现自己没有改变他的能力。
像一条河流,流水涌来,人被浪花穿过,骰子一样落下不确定的点数。他们都不会为了另一个人穿过激流,他们不会用尽全力去牵住别人的手。
纪梵本身嘴毒,想到什么说什么,从青春期开始深刻了解自身对待性别的看法以后,他一直用一种激进的态度对待周围的一切、反击社会可能给他带来的攻击,也因此得罪过不少人,大学时候就是陈京迟帮他解决了产生的大部分问题。
但他不准备改变,现在也有了可以不改变的本钱。
纪梵突然觉得有些可笑,看着陆橙耷拉脑袋的模样还有点可怜。
“随你吧,小痴汉。”他嗤笑一声,略过陆橙的肩膀打开门走出去。
回到座位,陈京迟已经把账给结了。
纪梵慢悠悠地吃餐后甜点,“不是我请客吗?你抢什么?”
“你们去得太久了。”陈京迟望向纪梵的目光带着探究,但对方又扬起眉毛,耸肩,没什么大不了地说,“聊了两句。”
陆橙在旁边胆战心惊,好在两人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陈京迟也并没有问他们俩到底聊了什么。
临走的时候,有几个客人认出了纪梵,大概是他的粉丝。他们觉得陈京迟和陆橙长得也好看,以为是自己不认识的明星,就想跟着一起合照。纪梵没什么顾忌,揽着陈京迟的肩膀露出笑容。陆橙躲躲藏藏地,挨着陈京迟的肩膀露出半张脸。
粉丝将照片传给纪梵。他放大又缩小看了半分钟,还挺满意。
回去是陈京迟开的车。陆橙坐在副驾驶,纪梵坐在后座。车载广播裏放着流行歌,情情爱爱的,唱得快哭了。陆橙看着窗户外边,音乐和男人的说话声左耳进右耳出,什么都没在他脑子裏留下。
他一会儿又担心纪梵告诉陈京迟他以前干了什么,一会儿想小孩子的问题。陈京迟喜欢小孩啊,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但脑袋裏乱糟糟的一片,想了半天完全没有思路,干脆发起呆来。
纪梵来a市工作,住处是合作方提供的酒店,附带泳池的套房。
陈京迟下车把他送到酒店门口,大堂一片金碧辉煌。两人站在旋转门外讲话,纪梵又点一根烟,问陈京迟要不要?
陈京迟:“不用。你少抽点。”
“就知道你关心我。”纪梵笑起来,自顾自地说。“下次吃饭该我请了。”
陈京迟也不否认,看了眼远处的车。陆橙将车窗摇下来看向他们这边。丘丘%二]3玲.六酒二3>酒六;
“你不想知道我和陆橙讲了什么吗?”纪梵看着陈京迟的侧脸,修长的脖子、身体包裹在裁剪精良的西装裏,比以前更成熟了。
“说了什么?”陈京迟也不否认,直截了当地问。
“啊……”纪梵瞇起狭长的眼,吸一口烟吹在陈京迟脸上。
对方根本不为所动。
“你总是这样。”纪梵嘆一口气,问他:“你们在一起了吗?"
陈京迟终于将脸转向他,目光在他脸上戏谑的笑容停留两秒,“是。”
纪梵听见自己心口传来沈闷地响声,像石头终于落地,只是降落过程并不美好,乱七八糟地碎在地上。
但终究还是落地了。
“……没说什么,只是……”纪梵笑着摇摇头,收起那些怀念的想法,又变回那个可以开玩笑、调侃的朋友,“我好像也没有替他保密的责任。”
“什么?”陈京迟又问了一遍。
那些语句在他嘴裏滑过两遍,最终成型。
“你知不知道,你的小男朋友,大学的时候是个变态?谁知道现在有没有更变态……”
这些话确实是在陈京迟的意料外,“什么意思?”
纪梵难道看到陈京迟不一样的表情,即使只是简单的疑惑。他有些高兴,大概是幸灾乐祸,“他啊,大概就是尾随你,跟踪你回家,在楼底下看你看半天……还有跟你到酒店,和别人开房……或许还捡过你扔的垃圾呢?”
刚才的困惑解开,仅一瞬,陈京迟又恢覆了平静。好像这些事并不怪异又出格。
“啊。”他看着纪梵,突然也笑了一下。“那我知道。”
应该说,总算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