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想起来上次陈望洲找程落的时候给他打过电话,就找了下通话记录,寻思来问问陈望洲。
陈望洲蹙了蹙眉,程落的嫂子。
他非常笃定她口中的嫂子指的不是陈家人,陈家他那两个堂兄和程落都没见过两面,更别说提什么嫂子不嫂子。
他起身,突然想到了秦真这个人。
当年程樾为爱伤人入狱在圈子裏都传开了,程樾入狱后,他那个女朋友迫于压力就离开了北城。
再后来,程落的父亲出事,新的新闻压过了旧的,便再也没人关註秦真这个局内人了。
陈望洲对秦真没什么印象,只在陪程落祭奠父母的时候,听她提起过这个名字。
她人虽然骄纵,但是挺善良的,秦真大概是很少的可以让她用“恨”来形容的人了。
陈望洲清楚地记得,她在墓碑前自言自语地时候说过她恨秦真这个人。
那时候大概她是十五六岁,再后来,她就没提过秦真这号人了。
这个人突然出现,陈望洲挺担心程落情绪不稳定的。
“行了,我知道了,我来找她。”
陈望洲要挂断电话,张景泽突然说了句:“等下哥,你找到落落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很担心她。”
陈望洲楞了下,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句啊:“等改天我还得约你聊一聊呢。”
程落坐在急救室门口,据说医生联系不上秦真的家属,最后只好联系了她的同事。
王炳人到医院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程落,她小小的一只,坐在蓝色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小姐?”
程落抬头,挤出一个笑脸,“你是王……”她卡了下。
王炳也不愠,笑着提醒她:“王炳。”
随后他还打趣了一句,“程小姐记性不太好,我严重怀疑你上次请我喝酒是在应付我。”
程落没和他贫,看了眼他的手,今天倒是一枚戒指都没戴。她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裏面那个出车祸的是我秘书,她父母年龄大了也没联系上,我就过来看看。”
“你呢?”王炳问她。
程落对他的第一印象不怎么好,自然也没多言,就说了句:“等人。”
王炳也没多怀疑,“那行,你先待着,我先看看是什么情况,去缴费什么的。”
他刚抬腿,突然被人拽住了袖口,“你的秘书是叫秦真吗?”
“你怎么知道?”
程落的心突然被攥住,她胸口涌上一股苦涩,坐在这这么长时间,她甚至还抱有侥幸,觉得可能只是两人长得像,或者是自己眼花看错了,毕竟当年程樾入狱后,秦真被父亲训斥了一场,让她离远一些。
再然后,父亲去世了。
后来,她好像听人说过,秦真毕业后就回老家了,离开了北城。
秦真为什么要回来?
程落扯着嘴角笑了下,“那你问完医生能告诉我一下她的情况吗?”
王炳犀利的双眸盯着她,“程小姐,你得说明你的动机,万一你和我的秘书有什么仇怎么办,我这不就无意间成了助纣为虐?”
程落被噎了一下,“那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她拎着包,抬腿就要走。
王炳觉得她这个人挺有意思,扯住她的手腕,“行了,我现在信你了,走吧,一起过去看看。”
程落虽然有求于人,可还是心裏膈应着他,毕竟他谈过的女朋友实在是够多。她这么想着,就甩开了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王炳轻笑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呢?”
“不用你管。”她一如既往地冷淡。
王炳点点头,“行了,是我犯贱了行吗?程大小姐,我郑重地邀请你跟着我去看一眼我秘书,可以了吗?”
程落看了他一眼,“谢谢啊。”
王炳低头笑笑,觉得这姑娘很有意思。
“怎么感谢?”王炳追问。
程落顿住,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那算了,我不用了。”
她也不傻不笨,她要是想知道秦真的情况,大可以去找陈望洲或者陈固北,何至于被一个浪子在这调侃。
王炳挠了挠耳朵,“得,又惹程大小姐生气了,我认错了。”
话正说着呢,程落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望洲。
王炳看着她看了眼屏幕,人明显放松了下来,她几乎是带着依赖的情绪,接通了那个电话。
她和他置气归置气,故意说那些难听的话让他死心也是真的,可需要他的时候她也是真的依赖他。
很覆杂的情感,她自己也理不清楚。
“三哥。”
“人在哪家医院?”
程落浑浑噩噩就跟了过来,满脑子都是秦真出车祸了受伤了,甚至都没註意到这是来了哪家医院。
一旁的王炳听见了电话裏的内容,再一看程落迷茫的眼神,在身旁提醒了她一句。
陈望洲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楞了下,也没多说,告诉程落在那乖乖等他。
看程落挂断电话,王炳挑着眉问:“你好像很依赖陈望洲啊。”
“他是我三哥。”
“那他大概还待你不错。”
“不是不错,是很好。”程落说。
王炳轻咳嗽了声,他觉得她有些较真了,就一句客套话,她还非得纠正一下。
“那你还要不要和我过去看情况?”
程落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光一个眼神,王炳就懂了。他说:“得,那我自己去。”
程落等了没一会儿,就看见陈望洲过来了。
他一过来,立刻把她揽进了怀裏,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们都缄默不言,上午还聊得很僵的两个人,此刻又亲密地把彼此拥入怀抱了。
程落嗅了嗅熟悉的香味,慢慢从他的怀裏挣脱出来。
她说:“三哥,我见到秦真了,她出车祸了。”
陈望洲低头看着她的表情,她的眼神有些迷茫,深似潭水,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嘀咕着说:“我哥也要出狱了。”
七年,好像转瞬即逝,泯灭了很多爱恨情仇。
陈望洲就知道,她既然见到了秦真这个人,自然会想起程樾,她的亲哥哥,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人。
“我觉得我哥要是出来,应该希望她健康平安地生活,毕竟当年我哥是为了她才……”
她说着,眼中就闪出了泪花,声音也哽咽了起来,“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替我哥来看看她有没有事。”
陈望洲发现,程落真的坚强了很多,她那滴眼泪最终也没落下来。
曾经怕她伤心,在陈家,大家都对她爸爸她哥哥,甚至她妈妈闭口不提。而现在,那个小姑娘也学会了接受现实,学会了勇敢。
陈望洲摸了摸她的头发,“三哥找人帮你问问她的情况,如果需要,我们给她找一个好一点儿的医生。”
“嗯。”
好在秦真没什么大事,人骑电动车没带头盔,被车撞得失去了意识。
人做了检查,有些脑震荡,右腿小腿骨折,现在已经转入了普通病房。
陈望洲跟程落说完,她才舒了一口气,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希望秦真有什么事。
当年突然失去了哥哥,她很痛苦,需要恨一个人来寄托自己的情感。可她也在成长,也学会了明辨是非,她也知道当年一切都是程樾自愿的。
站在秦真的角度思考,她也很痛苦。
“要进去看看吗?”陈望洲问她。
程落抬眸,点点头。
她还没推开门,王炳就从裏面出来了,见到程落,“你还是过来了。”
他看了眼陈望洲,即使很不情愿,但出于礼貌还是伸出手,“陈总。”
“人怎么样?”
陈望洲大概猜到了电话裏提醒程落地点的人就是王炳,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王炳这人很渣,女朋友换过很多,他不希望程落和这种人有什么交集。
王炳玩笑着说,“还活着呗。”
他见到程落皱眉,立刻认真地说:“已经醒了,你们过去看看吧。我公司还有事,先失陪了。”
程落推开病房的门,王炳这个老板还算良心一些,给秦真安排了个单人病房,不是那种三四个人的大病房。
秦真正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
即使程落已经出落成了个大姑娘,可秦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落儿?”秦真额头上还缠着纱布,腿也打了石膏固定,还打着点滴。
程落慢慢靠近,“你还难受吗?”
秦真摇摇头,“你怎么过来了?”
程落扯了扯嘴角,“我开车路过,看到被抬上救护车的人像你,就跟了过来。”
两人经过短暂的交谈,陷入了一片无言中。
秦真的手蜷了蜷,“你这几年生活得怎么样?我也没敢去看你。”
“挺好的。”
“对了,你去看过我哥吗?”程落突然问。
秦真点头又摇头,“我去看你哥,你哥不见我,你也知道他当年硬是要跟我提分手。后来我毕业了,就听叔叔的话,我就离开了北城。”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程落追问。
“因为你哥哥要出狱了,我想去接他,我想好好照顾他,所以我又回来找工作了。”
程落鼻子一酸,攥紧拳头,指甲陷入皮肉。
“落儿,对不起啊。”秦真扯了扯发白的嘴角,仰着头看了看天花板,只有这样她的眼泪才不会流出来。
程落咬住唇,呆呆地楞了一会儿,“没事,你没事就行,我先走了。”
说着,抬腿就往外跑。
她心裏藏着事,就连走路都不抬头,出门的时候直接撞在了陈望洲的怀裏。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去乘电梯。
程落的眼中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像个提线木偶一眼任由他拉着。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望洲嘆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脸,有些凉。
他把她拉下电梯,在出门之前,站在她面前帮她整理了一下围巾,然后自然地拿过她的包,拉起她的手腕把她带到了车上。
急匆匆赶来的张景泽恰好撞见了这一幕,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程落应该挺伤心的,看上去人很呆滞。第二反应就是,陈望洲的举动有些逾矩了。
一个哥哥,又是摸妹妹的脸,又是拉着她的手腕的,这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大概是那种禁忌的关系从来没在张景泽的脑海中出现过,所以在有另一种想法之前,他的大脑已经先一步替他们找好了借口。
陈望洲这个举动只是因为程落很伤心,他只是出于一个哥哥的关心在安慰难过的妹妹。
自己想通了后,张景泽立刻追了过去,敲了敲车门,叫了声:“落落,哥。”
陈望洲皱了下眉头,他就不该在张景泽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把医院的地址告诉他,又是个麻烦的。
陈望洲把车窗放下,手撑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看着张景泽,“还有什么事吗?”
他把赶人的情绪写在脸上。
张景泽看了眼程落,程落头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长发遮住一半的小脸。
她已经听到了张景泽说话的声音,可她紧闭着眼不想睁开,她觉得有些疲惫,索性就装睡。
“落落没事吧。”张景泽背着双肩包,手插在兜裏,视线直勾勾地落在程落身上。
陈望洲简单解释了句:“落儿情绪有些不好,我先带她回家了。”
张景泽挠了挠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陈望洲笑了下,“如果落儿愿意和你说的话,让她自己和你说好吗?”
张景泽点了点头,依旧一动不动。
陈望洲有些不耐烦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张景泽又摇了摇头,明白了陈望洲话裏的意思,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他就看着车窗升了上去,车裏的景象变得朦胧了起来。
他不知道,在车裏,陈望洲的右手和程落的左手紧紧扣在一起。
“落儿,饿吗?”他轻轻捏了下她的手。
程落摇了摇头,说:“想回家,想睡觉。”
陈望洲摸了摸她的脸,弯腰帮她把安全带系好。
看着她嫣红的小嘴,他就想,若不是她今天心情不好,他一定会当着张景泽的面吻她。
在看见张景泽敲车窗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是他发现了两人的亲昵。如果发现了,他不避讳和张景泽坦白他和程落的关系,也省得他以后再费心思和他聊了。
可这个张景泽真是个榆木脑袋,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落儿,他什么都没发现。
那他就得继续和他周旋,防着他真和程落假戏真做。
陈望洲发动引擎,开车越过张景泽,只留下一阵尾气。
他没开车回陈家,而是回了景苑。
车停下的时候,他叫了声:“落儿。”
程落没应声,他凑过去看,轻轻把她的头发塞进耳后,才发现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她又偷偷哭了。
陈望洲嘆了口气,轻轻帮她把安全带解开,然后把她抱下了车。
他常年健身,她又不沈,他只要单手就能将她抱起来。
前两年的时候,她爱撒娇,经常要他抱着背着。一会儿指示他背着她去冰箱裏拿饮料,一会儿又指示他把她抱回卧室。
他调侃说:“就会占我便宜。”
“你不愿意吗?”
他笑了,他说怎么会不愿意呢,他说:“我给我们落儿当牛做马都行。”
陈望洲抱着她的时候就一直在想那段往事,电梯“叮”的一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下电梯,开门,小心翼翼地把程落放在床上。
她贴到了床上,头立刻在枕头上蹭了蹭,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陈望洲蹲下来,略显无奈地说:“落儿,我去给你倒杯水行吗?”
程落似睡非睡,无论如何就是不放手。
陈望洲没动,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依赖过我了。”
他不自觉地靠近,手指抚上了她的眉心,她很安静,呼吸渐渐平稳了起来。
陈望洲看着她静谧的样子,微凉的唇吻在了她的眉心,又缓缓向下,擦过鼻尖,吻在了她的唇上。
他没有伸入这个吻,不想把人弄醒了。只是浅尝辄止,他就如同上瘾一般,脑海裏闪过了很多曾经的画面。
直到离开的她嫣红的唇,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个行为算是趁人之危了。
可他从来不承认他是君子,从他第一次回吻她的时候,他就已经堕落了深渊,彻彻底底撕裂了伪装。
他好想好想把他的落儿追回来,好想好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
他愿意承受所有的指指点点。
身败名裂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