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酒有些烈,沈寂喝得太急,眼下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看他都有些看不清楚。
看她走得摇晃,段渊伸手扶住她,沈寂似乎迟疑了一下,确认了眼前这人究竟是谁,才顺从地将手交付给他。
好像全天下只肯信他一个人一般。
段渊看着沈寂毫无防备的姿态,握紧她的手,微怔了瞬。
他的声音淹没在黑夜裏,若有似无。
“阿寂,我等你信我,等了很多年。”
半靠在他肩上的沈寂缓缓睁开眼,眼周微红,同他一起望向沈暗的夜。
夜并未黑尽,零星清辉洒落,将二人的轮廓勾勒出形状。
沈沦的月光挣扎着亮,半明半暗的黑,没有让这份景象瞒过树荫后一个人的眼睛。
那人看了良久,在一片寂静中悄然离去。
……
沈寂晨时清醒过来,发觉段渊一直躺在自己身侧。
到底怎么回来的已经记不大清楚,但似乎总有一丝潜在的神智在提醒着昨夜的事,让她有些不自在。
“醒了?”段渊睁开眼看向她,手指动了动,沈寂这才发觉自己正牢牢攥着他的手,瞧他认真望过来,才后知后觉地松开。
“昨天……”
看着段渊似笑非笑的神色,沈寂觉着更不安了。
忽然不想问了,她默默起身打算盥洗,刚整理好衣物,就听到外间传来小心的敲门声。
沈寂看了眼段渊,他倒自然得很,允人进来了。
谢泽神色仿佛很妥帖,细看却又不是这样,总是用余光瞧着沈寂的方向,不知是憋着笑还是如何,倒显得有些紧张。
“殿下,经历,早膳已经备好了。”
沈寂瞧着他这模样,楞了楞,忽而昨夜破碎杂乱的画面纷至到脑海中。
谢泽昨夜……和她说什么来着?
他说:“沈经历,我送您回去罢。”
然后呢,她说了什么?
她好像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然后说:“不要,我要和段渊一起睡。”
然后好像还当着他的面,亲了亲段渊的下颌。
沈寂握了握手,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的手也没空过,一直十分自然且紧密地环在段渊腰上。
谢泽虽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但大抵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现在想来,那种表情似乎从未出现在他脸上过。
不能再往下想了,沈寂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段渊。
段渊笑了下,替她打发走谢泽,走近她道:“做都做了,还怕什么?”
沈寂清醒了些,轻声道:“外人看来,这些事终究荒唐,总不能一直这样。”
段渊未说话,良久看向她道:“阿寂,你信我吗?”
沈寂抬了抬头,看见他这样直接澄明的目光,有些发怔。
他还是从前那个他,行事坦坦荡荡,眼底明亮,不带一丝阴霾。
无端想起很久的以前,在知道她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到他身边之后,他沈寂如长夜的眸光,倏尔黯淡,像是再不能见天日。
心口抽疼了一下。
沈寂低了低头,从喉咙裏滚出一个字:“嗯。”
“相信我,你担心的这些事情都会一件一件地被解决,我们也是。”段渊握住沈寂的手臂,声音很轻。
他的手很有力量,连同他的话一起,一字一字落在沈寂的心裏。
“我们会有一个好结果,一定。”
沈寂忽然觉得喉咙很热,或许是为了她这来之不易的醒悟,或许是为了经年之久的磨难,或许是为了倾盆大雨后短暂的晴。
她现在很希望,能在一切事情完结之后,和他有一个很好的以后。
小时候常听祖母说,一个人的一生,苦与乐是各占一头的。她记住了这句话,但是她没信过。
因为从她十几岁开始,这辗转反覆的十几年就一直过得很辛苦,每一个瞬间都是熬过的,每一分快乐都有阴谋。
现在她终于敢相信,苦也会有尽头,听上去很遥远的以后,也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让乐有迹可循。
她伸手抱了抱他,轻声道:“我相信你。”
段渊同她用过膳后便进了宫,近来宫中因为科举闹事的一些案子气氛不太愉快,虽然也是每年都有的事,可若是处理不好也会失了民心。皇帝常常召段渊进宫处理这些事端,沈寂这些时日一直在调查往事,没太接手这些事情,段渊自然要比以往更忙些。
午后又收到了段睿的来信,他这一次似乎很急,在信中催促她尽快寻到手书并约她在城北见面。
沈寂将信放在火上燃了,目光沈下来。
段渊此前已经给她看过那真的手书,他如今一心想为林家做些什么,几乎事事都说与她听,只是此事亦急不得,需要有完全准备才能万无一失。何况段睿这边亦是万分防备,稍有不慎被他发觉,段渊与沈家都将处于万劫不覆的地步。
她在桌前思索了片刻,而后着人寻了张旧纸,提笔缓缓写了些什么。
至于李谭一事,总也是要给段睿些交代的。段睿既盯上了他,若他早早被无罪释放,以段睿的心性,定然会寻旁路来处理他,还不如从自己这裏按下此事,拖延申案的进度,纵然李谭要在刑部多待些时日受些劳苦,刑部的人也定然会保护他的生命安危。
不过她早已调查清楚,李谭身上确无能被拿捏的错处。前些年因为吏部尚书伙同奕亲王谋逆一事,整个吏部上下所有官员都被满门抄斩,那时朝中血雨腥风人心惶惶,如今皇帝为了巩固民心,几年来一直从仁治理。如今兵部尚书虽是贪污,李谭作为下属有失察之嫌,终究不算能被撤职的大罪,就算段睿买通了刑部处理此事的官员,一味上书要求皇帝从严治理,恐怕也会适得其反。
然而今日就是李谭审讯的日子了,刚巧有刑部的人来问段渊的意思,沈寂来不及再同段渊说明缘由,只同他道:“李谭一事牵涉颇广,若早早释放兵部的人,恐有包庇之嫌,反而会令陛下不悦,不如就让兵部细细查来,拖延几日再定也无妨。”
刑部的人跟随段渊已久,自然晓得沈寂在段渊这裏的地位,连连应了。
沈寂得了空,在城北段睿的别居赴约,回了他关于此事的处置,又提及手书的一二眉目。
段睿瞧她一眼,一如既往地讚她能干,赐了上好的茶,亦留她用膳。
前朝事忙,他没在别居待太久。
沈寂一直知晓他这别居有一处密匣,裏间藏着好些关于朝中一些官员最大的隐秘。
趁着侍从换茶的功夫,沈寂凭着前世的记忆动作飞快地打开了密匣,密匣之中所有文书都是袒露的,唯有一张,是被封在信函之中的。
前世倒没瞧过有这个。
沈寂微皱眉,对着光辨认着裏间的字迹。
虽然看不太清,但却字字令人惊心。
沈寂指尖有些发木,慢慢将所有书信归于原样。
一路走回府中,已是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