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战事不断,东境一带一直戒严,大军一路回朝路上皆人烟罕至。
原本是该在东境做些时日的整备,不过领兵的怀王殿下从出发去东境那日就是一脸冷意,如今战事大捷回朝身上肃杀之意竟没有减少分毫。
看怀王身侧的那些属下,仿佛一直在等待京中的来信,一日都要去驿站跑上几次。
不过说来也奇怪,京城之中当真没有半分消息传来。
虽说以往的时候皇帝也是十分信任怀王殿下,但像现在这样安静的情况却是很罕见的。好在战事结束得很快,看怀王的意思也不欲在东境休整多久,始一结束便打算回朝了。这位怀王殿下在战场上的杀伐谁人都见识过,如今见他心绪不佳,更是没人敢惹他的不痛快,他身周一片肃清,众人皆不敢接近。
队伍一路平稳地走了几日,前哨巡逻很是森严。因东沅人报覆心甚重,且有不少人在境内,除却各地做生意买卖的,还有一些暗桩,因此就算如今已经令他们投降,还是应戒备些才是。
原本一直无事,忽而前队兵马急停,自不远处瞧见一人一马飞速驰来,走在最前面的哨兵刚要吹响应急角并且射杀此人之时,忽而瞧见那人手执一黑金令牌。
如今京中爵位能用黑金令的只有怀王殿下,前哨兵有些怔楞,紧接着便瞧见那人苍白如纸的面容闯入视线。
前哨兵一点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轻勒缰绳,那马前蹄一软,竟是直接跪在了队伍面前。
——是活活累死的。
而马上的人,正是怀王身侧最亲近的掌使谢泽。
他连忙下马馋了他一把,瞧见他的神情便知晓京中出了急事,不敢再耽搁,忙将自己的马让给了他。
谢泽一言不发,换了马继续向段渊的位置赶去,行军队伍为他让出来一大长列,谢泽顺着那道路,没用太久就到了段渊身前。
段渊几乎在看见他的那一剎那就下了马,目光沈沈望向他:“出什么事了?”
“殿下,”京中近来的消息实在太多太杂,谢泽好不容易才将言语捋顺,说出口却还是觉得荒唐,“殿下,沈经历被都察院逼供,招了自己是梁家的后代,且是……”
“梁家?”段渊拧眉。
“是,而且都察院不止审出此事,”谢泽抬头看了一眼段渊的神色,缓道,“还审出她是个……女子。”
四周的人早便退开好远,如今段渊一言不发,静得吓人。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看段渊已经上了马,冷硬声线裏包含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在哪?”
“陛下判了流放,算算日子,如今应在玄西一带。”谢泽飞快应道。
他曾在京中嘱人留意她的消息,然而这些时日却一则也没能收到,如今又是谢泽亲自前来传信,定是父皇封锁了驿站。
段渊死死压着缰绳,骨节分明的手上青筋层层暴起,他声音带着些微颤抖。
“她可还活着?”
“臣派人暗中守着了,可是府中兵力有限,若陛下下定决心赶尽杀绝,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段渊紧抿着唇,下一瞬便放了缰绳,径直朝西奔去。
兵部将领跪了一路,抚司方才也听懂了是何情形,眼下见他扬着缰绳,几乎声泪俱下,“殿下,您不能去啊!此番陛下令您领兵,自有陛下的用意,您若追去西境,便是在违抗圣命啊!”
“让开。”
“臣等今日若是不拦得殿下,回京之后陛下会要了臣等的命啊!”
“你若是不让开,本王现在就可以要了你的命。”
“殿下可想好了吗?”
锋利刺眼的剑光在抚司眼中闪了一闪,抚司一楞,见是容衍走过来,用剑横在他们面前,只瞧着段渊问道。
段渊沈默看他,目光深深。
容衍静默一瞬,随后了然低头,对身旁的抚司道:“你且作不知,今日是我换殿下位,你们离得远,并不知情。”
“是我传的消息,将军也不知情。”谢泽道。
抚司更是怔然:“容将军,谢长使,你们……你们都不要命了。”
容衍一揖,低头轻声:“恭送殿下。”
段渊再不回头,绕过长长队伍,一路朝西。
抚司长嘆一声:“殿下此仗凯旋,原有大好前程,为了一个女子连身家性命都不要,可值得?此处离西境流放之地有三千裏啊!”
容衍站在谢泽身侧,似在自言自语:“他此一走,怕是不仅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还彻底将沈氏置于死地了。不过有些人若是能见上最后一面,大抵也能消除心底一二遗憾。他难得任性,去便去吧。”
谢泽看着远方不言,他何尝不知原本殿下有光明前路,可瞧过自家殿下和沈经历从相识到如今他每一个阶段的所作所为,还有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刻意。
他总是觉着,仿佛自家殿下这一生,就是为着沈寂来的。
……
天气渐渐冷了,西域不比京中,嘉难关处正西北,又冷又寒的风直往人骨头缝裏钻。
沈寂身上衣着单薄,如今距离嘉难关还有七百多裏,她已染上严重风寒,每日咳个不停,押送她的官兵嫌她晦气都离她远远的。
她高热不退难以日日行路百裏,官兵便在她腰上拴了铁锁,她若走得慢些时干脆拖行,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血痕。
“咱们这样合规矩吗?”一个官兵回头瞧了一眼,见她脸色苍白,有些于心不忍。
“反正京中那边也没想让她活着,如今她什么时候死了什么时候算完,咱们的差事也好早早了事,”另一个应了一声之后,又狐疑地瞧过来,“你这么关心她,该不会想动什么其他脑筋吧?”
那官兵舔了舔嘴唇,瞧着四下无人,轻声道了句:“倒是漂亮。”
“如今病得半死不活的,亏你也看得上。”
“京中寻常女子哪有这清致姿色,要我说怀王殿下也确实有眼光,”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道,“咱们不是也得保证人能到嘉难关吗?拿些药也无妨吧。”
如今已经到了这兔子不拉屎的地界,就算要做什么估计也不会有人知晓。
另一个人啐了他一口,一边念着晦气,一边扔了个药瓶给他,道:“我出去方便,你动作快些。别失手玩死了,刑司验尸归檔定要寻责任的。”
附近刚好有个茅草屋,他拿着药瓶牵着沈寂身上的铁链,将人一把带了进去。
瞧她病得严重,那官兵拿了一个药丸出来欲朝她口中塞。
沈寂别过头,一双眼掀起来瞧着他。
被这样的目光直直瞧着,他倒有些不好意思,当真开始解释起来:“是能救你的。”
沈寂不言,垂眸下去,手指勾住他的腰带。
“你……”官兵手一抖,耳根子都红起来,只觉被人看到底细。
却见沈寂轻轻一笑,手指顺着腰带攀到他别着的刀。
“还是杀了我吧,方便。要不然,”刀尖握在手裏,沈寂声音嘶哑,“我会杀了你。”
那官兵乍然恼起来,骂道:“都这步田地了,你还装什么清高,真指望怀王来救你?”
沈寂听到这两个字倒是怔了一瞬,垂眼下去,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