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事情就是这样,经此一事,江统领捉拿了所有东沅埋在京中的暗桩。而今日之事,恐怕也与二皇子脱不了干系,”顾珏在御前回禀,“还有,太医已经瞧过怀王殿下了,殿下只是吸入了迷魂药,并无大碍,陛下不必挂心。”
皇帝垂眼瞧着桌案有些出神,忽而问了句:“听说沈氏伤得很重。”
“是,为护怀王殿下平安,沈氏以身为盾,替殿下挡了箭,听说江统领赶过去的时候……”顾珏顿了一下,缓道,“沈氏护在殿下身上,纵浑身是血也没有放手。”
“你见过这样的女子吗?”皇帝问道。
顾珏摇摇头,笑答道:“从未见过。”
“是啊,朕也从未见过,”皇帝终于抬了抬头,微嘆了口气,像是终于做了决定,“既然是从未见过的女子,破例让她做从未有过的女官,也应是寻常。”
“陛下宽仁,”顾珏点头应下,随后了沈吟了瞬,似自言道,“只要她有这个福气活下来。”
皇帝沈默片刻,问道:“太医怎么说?”
顾珏垂眸,道:“若是常人恐怕无回天之力了,但此女子福大命大,说不定能凭其意志有一线生机。”
殿中一片寂静,皇帝亦低眸,神色覆杂。
……
段渊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外间晚霞挣出层云,漫天霞光散射,金芒许许。
一如她那时候望过来的眼眸。
他下意识伸手探自己的身侧,没有人。
回应他的是谢泽略带沈重的声音。
“殿下。”
段渊起身,瞧见容衍也在榻旁,神色是一样的沈。
有隐隐约约的可怕预感在脑海之中炸开,他一把抓住容衍,双眼紧盯着他,“她在哪?”
到底没人能拗得过他。
他终于还是被带到了沈寂身边。
那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她身上的每一处伤都是实实在在的,触目惊心。
李太医望着怔怔看过来的他,忽而觉得于心不忍,却也没有办法。
“老臣尽力了,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她的造化。她失血实在太多,若是今夜不成,恐怕……”
“殿下,沈经历能舍命来救您,定是希望您能好好的。”
“殿下,您别过于伤心……”
旁边人劝着,却见段渊忽而转过身来,眸色平静,却也空无一物。
“怎么才能不伤心。”
他语气很淡,眼裏的神色却让所有人一怔。
这份近乎坠入深渊的绝望,无论是谁,都从未见过。
谢泽嘆了口气,把劝慰的人都拉了下去,留他一人在内室。
段渊一人待在沈寂身边,想拉着她的手,却发现她手上也是一样的遍布伤痕。
他想同她说些什么,可话每每到了嘴边总是哽住。
良久良久,他才轻轻开口。
“我也爱你,阿寂。”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爱你了。”
他轻轻靠在沈寂身侧,垂下眼来看她,笑容浅浅。
“我总是觉着,我们会有一个好结局,我们熬过了那么多的苦,你却这样一走了之,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你要是真的走了,我一定日日去找旁的女子,让你在地下也不安生。”
段渊低头,轻轻碰了碰她不剩多少血色的嘴唇,虔诚得好像要把自己的灵魂刻印下来一样。
就这样看了好久,到底眼泪还是落下来。
“你醒醒好不好……你不要留我一个人,求求你。”
她给他的爱太过于刻骨铭心,以至于早已成为了他生命裏的一部分。
她若是走了,这份爱,他还能去哪裏寻。
段渊就这样陪着她枯坐了两日。
李太医早就暗自摇了头,若说昨日沈寂能醒来那是奇迹,过了昨日那就是奇迹中的奇迹,实在是太难了。
可偏偏她还剩一丝气息,段渊也不肯放手,仍是日日让他用最好的药。
便罢了,都随了他也无妨。
倒是皇帝那边的态度也是如此,让他全力去救,还下了旨让沈寂官覆原职,成为本朝第一个女官。
这本是天大的荣耀,可如今放在沈寂身上,却难免有几分悲壮的意味在。
李太医连连嘆息。
“殿下,”谢泽在门外和李太医对视一眼,声音有几分犹豫,道,“沈家老夫人求见。”
内室之中沈默了一瞬,而后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请进来吧。”
沈老夫人未进会客的西阁,而是径直来到了沈寂休养的地方,在门前始一见到段渊便将拐杖搁置,要跪下来。
段渊忙伸手搀住她,没让她跪下来。
沈老夫人抬眸望向段渊,眼周的沟壑饱含沧桑,道:“沈寂是沈家的女儿,求殿下把她送回沈府吧,我这个当祖母的也想见她最后一面。”
段渊一时有些怔怔,半晌未出言。
“殿下,阿寂在这儿待得还不够久吗?”老夫人面上满是悲痛,勉力维持着语气,“求殿下放她回去吧。”
“……对不起。”
“殿下没有什么对不起老身的,”老夫人强忍着泪,道,“阿寂护着殿下,是阿寂自己的选择。可是阿寂的女儿之身,殿下应当早就知道吧,她对殿下图谋不轨,是她的不是,是沈家上上下下的不是,可如今亦救了殿下一命,这份债,也应当算还完了吧?”
“我从来没觉得阿寂欠我什么,我只恨不能替她,”段渊神色似是不能更疲惫了,一双眼红透,几乎只剩下乞求,“阿寂自然是要回沈府的,可我也想陪她一起,行吗?”
沈老夫人神色却很坚决,拒绝道:“求殿下还我们阿寂一份宁静吧,殿下若随老身回了沈府,外界又不知该有多少传言。阿寂同殿下在一起,受的苦还不够多吗?”
段渊一双眼暗下去,身形脆弱得像是能一折即断。
“求您了。”
世人皆言怀王殿下倜傥随性,洒脱不羁,如今这模样还哪有往日半分?可纵使他这样,沈老夫人也再不想沈寂和他有更多牵连,她因他而死,就算这是阿寂自己的选择,她也无法从心底原谅。
她咬了咬牙,刚要狠心开口,却听见身前的内室传来一点声响。
心头大震,她与段渊对视了片刻,纷纷起身朝内室走去。
床榻上的人仍躺着,双目阖着,桌旁的小几上空的小茶碗落了地,像是被吹落了一样。
段渊心中刚升起的希望骤然被打落,他喉间有些酸疼,揉了揉眼睛,下意识转身去关窗。
可是刚回过身,却发现窗户闭得死死的。
段渊身体僵了片刻,听见身后有沙哑无力的声音轻轻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