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对不起你,你原谅妈妈好不好。”柳燕的眼眶一下子蓄满了泪水,那蒲扇似的眼睫毛眨了眨,泪水便顺着脸庞留下,“妈妈给你做饭,你不是最想吃妈妈做的饭吗?”
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陈厌青跟着他妈走了。
他妈妈住在广场附近,已经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组成了新的家庭,生了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妹妹,妹妹今年还不够一岁,叫方思思,笑起来只有两颗下颌牙,脸上有两个小酒窝,手臂像一节节嫩生生的莲藕,浑身上下都是软乎乎的。
方思思还在熟睡,时而低声梦呓几句婴语。
与他小时候不一样,方思思穿的是柳燕精心购买的小衣服,脖子上还带着一个长命锁,柳燕说,方思思是早产儿,长命锁是她去庙裏求来的,只求方思思健康快乐地长大成人。
你是幸福的。
陈厌青看着方思思,脑子裏蓦地浮现出这句话。
柳燕说,妹妹像极了他小时候的样子,软软的,香香的。
陈厌青把这个归结于她当了妈妈的母性,他并不觉得妹妹和自己哪裏相像。
柳燕去厨房忙活的时候,陈厌青就坐在客厅,脚上穿的是客人拖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他四处看了一圈,房子装修得很温馨,连抱枕都是粉粉的,软软的。厅内挂着一幅很大的照片,是她和她的新丈夫抱着妹妹的照片,那么美好,那么有爱。
他们才是一家人。
陈厌青想,紧接着又开始嘲笑自己,有什么好纠结的,他早就过了要找妈妈爱的年龄了,父爱,母爱,他都不在乎。
柳燕很快就炒了两个菜给他,是清蒸鲈鱼和芹菜炒肉,她没留意过,不知道陈厌青爱吃什么,只能选了拿手的来做。
陈厌青说不上喜欢这两道菜,但还是满满夹了一大筷子放进嘴裏,细细品尝这些来自母亲迟到的爱。
柳燕看着他,眼裏还含着泪:“怎样?”
毫不客气地说,这味道并不怎么样,但看着妈妈期待的目光,他说出来的,却是颤抖的:“还好。”
妹妹饿了,不合时宜地哭起来,柳燕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赶紧跑过去把妹妹抱起来,轻轻地哄,流露出来的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但陈厌青已经不觉得嫉妒了,好像无形之中已经放下了许多,他自由了。
他洗了碗,轻声地跟妈妈告别了,他还要赶回去洗澡干活儿。
柳燕莞尔一笑,柔声喊道:“青青,有空常来玩啊,妈妈这裏永远欢迎你。”
“嗯。”
陈厌青一路跑回了家,心跳因为运动而加速,心臟在胸腔裏砰砰直跳,好像要从口中飞出来一样。
打开家门,梁余还在家裏,显然是刚睡醒没多久,头发乱糟糟的,乱七八糟地卷翘起来,正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
听到开门声,楞楞地看过去,嘴巴裏鼓鼓囊囊,还挂着面没咬断,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某种天然呆的仓鼠。
“还没回去吗?”陈厌青问,一边在房间裏扒拉衣服。
“没呢,刚醒。”梁余继续进食,“你看起来心情挺不错,下午没事吧?陪我回家好不好?”
“不。”陈厌青说,他拿了衣服进了浴室,争分夺秒地打算洗个战斗澡,“我等会儿还要去发传单,然后上夜班。”
“靠,007啊,陈哥你能行吗?”梁余问道。
他吃完面,端着盘子到厨房去洗,两人就隔着薄薄的一扇门接着聊,听着裏面哗哗的流水声,梁余莫名有些脸红。
陈厌青话裏都带着笑意:“行,怎么不行?你陈哥我必须行。”
梁余:“你今天笑得好开心哦,发生什么事了,陈哥分享分享?”
陈厌青:“嗯……解决了一些事儿,没什么。”
梁余也没追问,把话题岔开了:“那你下午去哪裏发传单?我也去,我去凑凑热闹。”
“你个瘸子凑什么热闹,还不回家吗?你妈妈不找你?”
梁余知道这家伙是真开心了,还会拿他开玩笑了,他也不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吓唬他:“你可别笑我,我们这儿有个玄学,笑瘸者终成瘸子,你笑我下回就轮到你了。”
陈厌青压根没信,但还是问他:“真假的?”
“真的。”梁余拍拍胸口,“谢竹君夏池开还有傅来他们都瘸过,上上次就是刘洺,都持续一两年了。”
实际上这确实没什么依据,他和刘洺几个个个顶了天的好动,说好听了是活泼开朗,说难听了就是猴子拆房,属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那一挂,磕磕碰碰都是常事儿。
就比如刘洺,他上次瘸腿就是因为好玩,从五级楼梯跳了下去,然后骨裂,拄了三个月拐杖。
但也因此传开了,只要谁笑了瘸子,谁下一个遭殃。
说说笑笑间陈厌青已经洗好澡了,换了另一身旧衣服,显得格外淳朴,像刚进城的农民小哥(因为都是旧衣服嘛)。
梁余当然不会傻到问他为什么不穿新衣服,只暗暗做了个决定,打算以后找个合适的时候给他添几身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