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沈月落,
暖日初升,春风拂面,微微熏人醉。
韫欢理了理沾上了泥土和杂草的裙摆,
站在了景晖的毡帐前。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凝望着门帘。
阿尔斯楞牵着被他刺伤的马走过来了,韫欢转身瞧了他一眼,见那马还流着血,
便轻声道:“阿尔斯楞,
你带它去疗伤。”
阿尔斯楞拍了拍马儿,之后牵着马走了。
两人没发出多大的动静,
守在毡帐外的乌仁娜还是听见了一些,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看清了眼前人后,脸上一阵狂喜,韫欢却示意她噤声,
她便赶紧捂住了嘴巴,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退到了一边,给韫欢让出路来。
毡帐裏,
景晖其实一宿没睡,知晓自己染上痘癥后,
他一直在与时间作斗争。昨日傍晚送走韫欢后,
便一直在毡帐内处理公务,哪怕他不能逃过此劫,
他也要保证自己部下的兄弟们有地方可以去。
现在,
他手裏拿着绘着韫欢画像的通告,
清朝的画师颇费了些心思,这幅画与她也有六分像了,但只画出了她的柔弱之感,没画出她柔弱外表下的坚韧。
他抚着画像上的她,内心的思念和不舍涌到心上眉尖,终化作一声嘆息。
之后,他迅速将这张画像揉成一团,丢到了一侧染着的火盆裏。雪白的纸触着烈火,很快化为灰烬。
他再舍不得她,也不能留下这份证据。难得此次赛布言而有信,将证据送给了他,答应替他在大汗面前保守她的身份秘密。可他心裏还是不放心,即便已经将她送走,他也不敢全然放松。
许是有些疲乏了,许是痘癥带来的不适感,他觉得脑袋裏沈进了一块巨石似的,无比沈重,他便捶着额头,坐在了蒲团上。
毡帐外有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他觉得自己额头烫得厉害,意识也模糊起来,毡帐外的脚步声很熟悉,但一时的意识模糊令他无法清晰辨认出来这人是谁。
他一手撑在了案几上,眼裏泛着清寒的蓝光,冷冷对毡帐外道:“别进来,有什么事,就站在外面说。”
声音坚强有力,让人听不出什么异常来。
韫欢没有去掀开帘子,她站在原地攥紧了手,不动声色问裏面的人:“绰罗斯景晖,你不让我进去吗?”
声音清冽、坚韧,如春日伊犁河谷的杏花,轻盈地落在了他的心间。
被窒息感和发热吞噬的意识再度清晰起来,景晖急得站起身,对毡帐外道:“乌仁娜,绑住她,送她回清朝去,别让她进来!”
乌仁娜怔在原地,韫欢瞪了她一眼后,她后退了几步。
其实她是故意送信给阿尔斯楞的,让哈敦知道臺吉身染痘癥,她肯定会义无反顾地赶回来。臺吉身边有她陪着,兴许他还能撑过去。
她实在不敢想象,如果绰罗斯部没有了这位大臺吉,数支军队完全听从噶尔丹父子,于绰罗斯而言,将会是一场什么样的灾难。
而且明明是心意想通的两个人,明明一方都想护着另一方,无论何事,都不该让他们分开。
乌仁娜自觉地退到了一侧。
韫欢矗立在原地,眸间清亮,声音清越:“阿晖,你听好,我心裏有你,若是你今日还要执意赶我回大清,那我回去后,会立刻忘了你,永远忘了你,我就当没见过你这个人。”
他们之间,是他先动心,他心仪她许久,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说出心裏有他。景晖心裏酸甜酸甜的,一时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喜她终于放下两国之间的芥蒂,说出对自己的心意,忧心自己染上疫病,连是死是活都尚未可知,又如何能给她幸福。
裏面没有回应,韫欢便扬眸,接着诉说自己内心的情感:“阿晖,比其玛图海日太(我喜欢你)。”
这句话,是用他们这边的语言说的,她在这边时日不长,只学会了这些只言片语。
她又重覆了好多遍。
毡帐裏的景晖听后心乱如麻。
韫欢含笑盈盈,接着重覆着对他的爱意。
景晖轻嘆一声,对外道:“韫欢,你回大清吧,那裏才是你的家。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也算我没白来世上这一遭,可我现在,我现在……”
他的声音逐渐颤抖。
站在毡帐外的韫欢不愿再等待,她一把掀开了帘子,像从前他步步逼近自己一般,步步逼近他。
景晖怕将疫病传给她,一直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