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毡帐前,
景晖才将韫欢放下,细心地替她挑开了帘子。
韫欢顺着他的意思迈进帐篷裏,一股浓郁的腊梅香扑鼻而来。
她循着香味去寻,
发现她平时坐着看书的桌案前摆上了一只和田玉色的凈瓶,
疏疏插着几枝腊梅,似是被精心修剪了一番,横斜出来的枝丫恰到好处,
缀着盛放的腊梅以及尚在含苞的花骨朵儿。
数量不多,
却足以让整个帐篷都染上腊梅的芬芳。
她轻抚黄宝石般的腊梅花瓣,之后深吸一口气,
浓郁的香味带着春天的强烈气息,
冲淡了她方才在冰天雪地裏浸染的所有寒意。
景晖站到她眼前,眼裏似乎盛着泛蓝的星子,忍不住问了声:“喜欢吗?”之后,他学着中原地区老学究的样子,生硬地吟诵出了中原地区关于梅花的诗词:“疏影横斜水清浅,
暗香浮动月黄昏。聊以此梅,
赠予佳人,
只盼你能喜欢!”
抱着几分期待,景晖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韫欢身上。
韫欢心中微漾,
似是梅花落入了平稳如镜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心裏自是喜欢的,
难得他肯为自己费这么多心思。只不过她刻意掩饰住了内心的喜悦,
脸上化出一抹苦笑来,对他道:“看来你只知道这句诗。自古以来,
我中原地区关于梅花的好诗词多了去了,
我只偏爱王维的那一首。你想听听看吗?”
景晖微微颔首,
没从她脸上瞧出任何喜悦的神色,他心中略有失落,但眸间仍余存几分期待。
只听得韫欢缓缓道:“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你可听得懂?”
他其实并不熟悉中原地区的诗词,素日裏爱看的也只是他们的史书、兵书,这些日子也是因为韫欢,才下了这些功夫。
他之前从未读过这首诗,但此番也听出了裏面的“故乡”二字,再傻再无知,也该明白,她心中所思所想究竟为何了。
心中染上雪意,不过很快被他化去,他凑到她对面坐下,继续道:“你心中定是喜欢的,对不对?你随身带着的坠子上刻着的便是梅花纹样,而我送给你的衣物、首饰裏,你也爱挑有梅花纹样的。
只是,绰罗斯草原比清国冷得多,梅树不易成活。我前几日出去操练军队时,有个兄弟从北边的山坡上滚了下去,我去救他,才发现那裏竟是个温暖的小山谷,长着许多这样野生的梅树,这个时候开的只有腊梅,若是到春天,肯定能见到更多。”
韫欢听着,竟有了几分兴致,含笑问他:“当真?”
景晖趁机捉住她冰冷的小手,温暖着她:“你若不信,我现在便带你过去。”
韫欢不着痕迹地缩回了自己的一只手,拒绝道:“今日便算了,外面太冷了。”
坐在她对面的景晖,发梢上还有积雪。
她抬起手,拍了拍他发梢裏的雪沫子。
男人趁机低下头,方便她替自己除去藏在发间的雪沫子。
方才在冰天雪地裏游荡了许久,她的小手分明冻得通红,指尖也没了温度,触在他的发梢间,他却不觉着冷,一股痒痒的暖流从发梢一直流淌到他心间。
替他扫除头发上的积雪后,韫欢收回自己的手,淡淡道:“好了。”
景晖仍不满足,抓住了她这只手,在自己发间蹭着:“我头发有些痒,你再替我挠挠。”
韫欢笑道:“你莫不是该洗头了。”
景晖抓着她的手,梳着自己的褐发:“不用,你现在替我梳下就好。”
其实是他心上发痒。
韫欢走到他身后,解开了他头发上编着的一个一个小碎辫,拿了木梳轻轻替他梳着。
他平稳地坐着,安静地享受着这一切。
真希望她能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
如果绰罗斯部和清国之间没了战争,她是否能完全接受自己呢?
景晖缓缓闭上眼,在脑海中描摹着与她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韫欢放下手裏木梳,用纤纤玉手抚弄着他的褐发,小心地问他:“你方才说你们这些时日裏还在操练军队?你们的汗王究竟是想南下继续侵扰我大清还是回攻伊宁?”
景晖瞬间睁开眼,揣着心中酸酸甜甜的情绪,不紧不慢道:“大汗未曾透露任何风声。”
其实他心裏明白,比起伊宁,噶尔丹显然更想拿下清国这块肥肉。一旦把清国拿下,那么他们便可以选择更富饶的地方定为国都。
韫欢没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但她心裏却明白:“只怕你们还是想攻打大清。”
韫欢抽出抚在他发间的手,自己坐在了蒲团上。
景晖扭头看过来:“你放心,就算绰罗斯部和清国再次打起来,我也会护你周全。”
韫欢双手抱膝,蜷缩着自己:“绰罗斯景晖,我不需要你护着我,我希望你能护着大清和绰罗斯部两地的百姓,你明白吗?僧格臺吉和珲臺吉在世之时,一直与大清友好相处,你如今为何要辅佐这样一位野心勃勃的人?大清和绰罗斯部征伐多年,你可知有多少无辜生命埋骨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