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输
郎曼帝国,都城。
快二月了,大雪终于不再嚣张,逐渐转弱。积雪消融开来,街道上偶尔可见裸-露的沥青泥板。戒严还是一如既往疯狂,行人们动不动就要被审查。
战报越来越坏,各种局势都到了死局。
只剩下西南都城这一块,还是帝国荆棘旗帜高高飞扬。
一切是在十三日星期五这一天崩溃的。
虽然到处都有了不好的迹象出现,说教堂的神像流下了血迹,拼写成一个个“弒神”的单词,说修道院的鸽子开始唱出罪人与忤逆的罪恶喊声,说吟游诗人们开始传述逆神的后果,说神罚即将来临。
到处都是小酒馆的爆炸事件,到处都是民宅大规模民用咒术爆炸,一栋栋小高层成了瓦砾废墟。
人心惶惶,可一切黑色星期五那日,彻底崩溃。街道上忽然出现巨大的变异老鼠到处逃窜,所有的人门口都用血写了“修道院屠杀日真相”几个花体大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号血字,将那一日火海中,每一个修女与嬷嬷扭曲的脸都描绘得绘声绘色。
人们试图无视这些妖孽字体,自顾自上街买菜,装作没看到。可是他们无法对牌价上的数字视而不见,一把花椰菜要卖到三十倍的价钱,一个普通面包要卖到一条项链的价格。市民们瞪大了眼睛,这日子没法过了。
巡逻的士兵们忙着擦去血迹,维护秩序,可他们也陆陆续续听到家乡亲人被虐杀,而政-府-军-队无力还击的小道消息。没有人来得及去顾及,这些流言是怎么以精准的速度去袭击他们的耳膜,他们只是擦亮了长-枪,等着一腔怒火要对着敌人发洩。
可谁才是敌人?是嚷嚷着要剔除信仰,高高在上的顽童国王?还是这个已经不被神灵眷顾的帝国?还是列队整齐虎视眈眈的郎曼帝国呢?
一直牢不可破的都城,第一次发生了动乱。守城士兵的长-枪,第一次挑破了同伴的胸口。热血喷洒的那一刻,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和平假象被撕裂。战争碾压过来,战火的火舌舔到了脖子。
“没戏了。”爱丽丝摔下一迭报告,嘆了口气。
语气又是无奈,又是一锤定音。
国王垂下了眼眸,安静翻阅每一份报告,从经济的突然崩溃,到通货膨胀,再到信仰被侮辱,最后到民众的反抗,士兵的叛乱。
“有人作祟。”国王合上最后一份报告,将它们整整齐齐码好,还给爱丽丝。
“应该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倒像是我们让……”
“有人看见过救世主在教堂半空的幻影,人影是——”爱丽丝深呼吸了一口气,“黑发黑眸的女孩。”
|“……”国王楞了一下,整个艾利帝国只有一个人是黑发黑眸,而这个人现在应该在郎曼帝国执行特别任务,代号是“女巫”。
她把任务执行到本国来了?
她把本该在郎曼帝国做的一切,做到自家都城来了?
“所以……神谕上她真的是救世主么?我们完了?”国王挑眉,似乎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本来也撑不了多久,破城是迟早的事,”爱丽丝直来直去,也不隐瞒。这安慰更像,破罐子破摔,她心情反而好了起来,“陛下,从您决定违抗神谕,剔除信仰那一刻开始,您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哦,你这是在教我?”国王冷冷回敬。
爱丽丝立即说不敢,可帝国马上就要破了,这国王估计也要上断头臺了,她连开玩笑戏谑的心思也没有了。
“我以为妮可是唯一可以扭转局势的人。”国王解释,双手交叉,抱着头。似乎无比痛苦在沈思。
“这个时候,陛下您又相信神谕了?相信神之血脉了?”爱丽丝皱皱眉,忍不住讽刺他,“您怎么不说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任何侥幸心理都这是一场可笑的试探?”
“明明她发过毒誓的。如果叛变的话,她该五臟六肺破裂而亡了吧。”
国王又问。可是问得不如不问,语气都是笃定的。
“让她死吧。”爱丽丝顺口说,“反正她回来也是死。这种叛徒,郎曼帝国真的要么?说起来郎曼倒是一直军纪严明,稳步推动大规模现代化魔法体系,他们来统治艾利未尝不好。”
“连你也倒戈了?”
国王抬起头,双手还是交叉成一个祈祷的姿势,瞪了爱丽丝一眼。
“总比陛下您统治得好吧。”爱丽丝开了个玩笑,又觉得气氛太冷,一下子宛如洩气的章鱼一样,趴倒在会议桌上。她抬头看看墻上鲜红燃烧的火焰国旗,摇摇头,“一旦沦陷为战败国,我们大概比海蒂帝国更不如。”
男人们沦为奴隶,女人们一-丝-不-挂,处处是膝行下跪,随时可能被屠杀。整个帝国沦为游乐场一般的存在。听闻海蒂最近愈发不得了,郎曼侵路者研究出了新的玩乐方式,而海蒂子民无论男女,都从思想上接受了侵路者的存在。
再也没有小规模的反抗和偶尔自杀性事件。海蒂子民都以侍奉侵略者为荣,偶尔被赏赐一样小东西,就能骄傲半天。他们争相追捧侵略者,以学会郎曼语言为荣,嘲笑海蒂本地的乡土口音。
这才叫真正的奴役。心甘情愿的奴役。
爱丽丝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小声的呜咽,像个委屈的小女孩。她好容易存下来的糖果罐子被人抢了,她只能抱膝哭泣。
国王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头。她反而哭得更加大声,国王只好将她抱在怀裏,慢慢抚摸她的背脊。
那姿势颇为温暖,也十分缠-绵。
会议室的门被打开时,马修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冬日的阳光不太刺眼,很温和地透过玻璃,照在他们身上。有一种静物油画的美好。
“咳咳,”马修咳嗽一声,对着国王报告,“经济部部长在外等候,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