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
4.谣言
战俘营的枪声逐渐消停,人们又恢覆了往常的平静。
一如薇娅所料,在枪决了前期的告密者之后,没有新的目标被带到北广场行刑。
暴风雨前的宁静,并没有让战俘们放下警惕心。他们依然虎视眈眈,瞪着每个室友都如瞪着叛徒。人们愈发谨慎,每个人都沈默地仿佛哑火的子弹。多么愤怒都射不出枪-膛了。
薇娅穿过广场时,排队买饭时,都能感受到这种低气压。
她想,没关系,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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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中午,太阳阴沈沈不露脸,一直躲在云层下。
流水线前,每个人都按部就班,装子弹壳,覆盖魔力,下一道工序。
每隔两小时,有十分钟休息时间。
可以喝水,可以解手。
人们小声交谈,有人抱怨伙食,有人抱怨天气,也有人偷偷提到守夜人。
“默克中队长,似乎性取向有问题呢。”
“是呀是呀,他以前上过的女孩子,其实都很像某个守夜人。”
“听说守夜人之间也很乱呢。”
“明明都是男人,却会有各种暧昧关系。”
“哎呀,谁会知道面具后是张怎样的脸。”
“说起来,自从来到俘虏营,我都没有夜生活了。”
“如果可以与男俘虏营结婚生子,一辈子待在这儿干活也行啊。”
“外面局势也乱,战后到处都是□□,也是在抓叛徒。”
“……哎,活着就好。”
到处是穿着灰色囚衣的男男女女,他们凑在一块儿,低声抱怨八卦的时候,居然脸上也有阳光闪烁。仿佛每天的这短短几个十分钟,就是人生全部的盼头。
本来一直低压肃穆的气氛,在枪决声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也逐渐松懈。
守夜人监守囚犯干活时,似乎眼神也不再这么阴郁,有时候见到谁快晕倒了,会送人去寝室休息。
一种默契在无形中成型。
下午三点,阳光从云层后射出来。
守夜人拍了拍手,哑着嗓子问。
“停一停,占用一分钟时间。”
大家隔下子弹壳,目不转睛盯着守夜人。
“明天下午有个战俘代表大会,与我们长官一同探讨战俘营将来的去向。”
“大会时长一小时,请推荐三个人。”
守夜人给每个人发了张白纸,叮嘱他们必须写三个名字,不得重覆。
“可以选自己吗?”有人怯生生举手。
“那个……是不是可以自荐?比如来个演说,让别人选自己?”也有人跟着问。
毕竟被俘虏之前,都是一些拥有魔力也拥有军衔的战士,选举流程还是懂的。
“谁要自荐?”
守夜人沈声问。
三十号怯生生举手。她就是刚才问“可以选自己吗”的人。
“我是三十号,我被俘虏之前是情报局秘书处,算是……半个文化人吧。也许我可以为大家谋得更多福利。”她有些紧张,睫毛不停颤动。
“我也要,”一个高大的男子站了起来,朗声说,“我是六十二号。我以前是炮兵连的连长,好歹是个指挥,对于全局把握还是有点概念的。”
“我是九十……”
“我是四号薇娅,”薇娅一下子跳起来,挡在九十三号面前,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除了枪决的一号到三号,我是个人综合评分最高能力者,请相信我的判断。”
“够了,”守夜人高举双手,念了个噤声的口哨,“现在开始票选。”
九十三号女子狠狠瞪了一眼薇娅,她撅着嘴,不甘心地做了下来。
薇娅冲她微微一笑,小声用口型说。
别生气。我选你吧。
第二天下午,三点整。
老旧的乌鸦闹钟哇啦啦啦啦直着嗓子唱歌,仿佛被掐住脖子的破烂收音机。呱躁又难听。
所谓的战俘代表大会,只是一群人挤在一个破旧办公室。
守夜人们沈默站成一排,脸埋在风衣帽子裏。
他们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双眼。
那眼睛是猩红的,仿佛是机械血红眼珠,直接用螺丝刀拧在他们空洞的眼眶裏。
今天轮不到他们说话。
主持会议的是默克长官。
传说中默克长官人高马大,长得威风凛凛,杀气十足。
可薇娅只看见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留了一个平头,额头根是棕黄色短发——
从人群中擦肩而过的话,只是一个拿着皮包匆匆上班的普通人罢了,顶多混一个科长。
他不够高,不够帅,棱角也不够锋利。
他甚至有一双温和的蓝眼睛。清澈,透明。
这不科学。
薇娅想。
这个杀人狂魔每天要屠杀至少一个战俘,刽子手的眼眸不干这么干凈。仿佛是教堂唱诗班顶认真的男孩子,因为新入学的关系,眼眸中还带着害羞。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是文雅柔和的,仿佛魔法电臺的波音主持人。
字正腔圆,音色好听。
“三十号,九十二号,四号。
情报局秘书处的女人,炮兵连的连长,峡谷平-反中的参谋长。”
“你们是获得票选最高的三位代表。”
“今天的恳谈会,就是想谈一下战俘营的未来。”
“未来有三个选择。”
他顿了一下,轻轻咳嗽一声。
“我们不可能一直白养着你们的,让你们每天做点零工,弄弄魔力子弹,也是一种资源浪费。”
“第一条路,就是现在开始大逃杀游戏,游戏通关后,能活着出来的十个人,可以加入守夜人,成为军方的精英。”
“第二条路,就是你们自愿成为试验品,让生化专家开始人-体-试-验,至于你们三个代表,如果能说服囚犯们积极配合,你们可以逃过一劫。”
“第三条路,就是全灭。杀了你们,关闭战俘营。节约资源嘛。”
他说得很客气。
商量的口吻。
说到节约资源时,完全是一副语重心长的老好人姿态,仿佛是读军校时能碰到的啰裏啰嗦的教务处长,说一些“我为地球停电一小时”的冠冕堂皇的废话。
守夜人们沈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整个破落会议室都充满了恶心的声音。
“选个屁,这不都是死吗?”
“狗屁恳谈会,有种你们就直接杀了我。”
九十二号甩门而去。
炮兵连连长性格果然比较像小钢炮,易燃易爆。
砰——
守夜人举起了枪。
对准他的背影就是一枪。
一个窟窿绽开。
瞬间整个高大身躯升腾为烟雾,消失不见。
三十号捂着胸口,又捂着嘴,大概吃惊到要吐了。
薇娅勾起一个笑容。
“养蛊。我选养蛊。”
她竖起三根手指。
“十个精英就不叫精英了,只要三个就够了。”
“现在就开始杀戮游戏,除了我与三十号,再选出一个杀戮游戏的幸存者精英。”
“我与三十号,可以暗中做推波助澜的助手。”
“让杀戮游戏可以最高效率完成。”
三十号诧异扭头,一双银色眸子对上薇娅。
眼中满是震惊。
这个叛徒!
她居然帮着高层说话,要他们全灭!
6.丰盛
最后一顿晚餐意外地丰盛。
每个人都忐忑不安。
一双双眼睛都紧紧盯着三十号,这位曾经在情报局秘书处干活的小秘书。她昨天看上去还是金发碧眼的可爱,今天怎么就一脸阴沈抑郁,似乎在参加葬礼一样?
她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仿佛都在看死人。
战俘们这顿饭吃得毫无胃口。只有薇娅一个人对着新鲜多汁的牛排,啃得吱吱有声。
“这个叛徒!”
三十号忍无可忍,纤长的手指指向薇娅。
她一字一句说了恳谈会的细节,说到薇娅无耻的提议时,加重了音节。
“三个!她说大逃杀游戏,留三个活口就够了!”
“听听,这是人话吗?!”
整个餐厅一下子安静了,本来低头沈闷吃饭的战俘都搁置下了手中的刀叉。刀叉是银色的,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薇娅大声咀嚼的声音越发刺耳。
“听我的。”
“左右都是死,我们反抗吧!”
三十号掷地有声。
薇娅眼角瞟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
估计情报局秘书处是个纯粹文职工作。
每天约莫翻译翻译密码,整理一下资料檔案就好。看来这个洋娃娃在战俘营白待了一两年。
“杀了薇娅,集体叛逃!”
她重重拍了一下餐桌,杯碗盆碟都抖动起来,火烤龙虾翻了一个身。一双双怨恨的眸子都阴沈沈盯向了薇娅,战俘们满是薄茧的手攥紧了拳头。
他们指望着在这裏一辈子打磨魔力子弹,把手上薄茧熬成老茧,再安静地躺入战俘营的墓地——
连这个卑微的愿望,也无法达成了。
杀了薇娅!
集体叛逃!
最后一小块牛排被塞入唇齿的时候,薇娅听见了枪声。
三十号脸上炸裂一朵烟花。
整个人趴在餐桌上,脸埋在通心粉的奶油汁裏。
守夜人擦了下枪口,嘶哑着声音说,“谁还想叛变?站出来。”
每个人都低下了头,匆匆忙忙往嘴裏胡乱塞东西,装作吃东西的样子。上一秒的义愤填膺被奶油草莓统统塞了下去,硬生生从喉咙口堵到食道,再被扔到胃酸消磨。
薇娅用纸巾擦了下手,耸耸肩,“不知感恩。”
“今天晚上,我会通知大家具体游戏规则,身为战俘,还是听话为上吧。”
这话异常刺耳。
薇娅仿佛已经得到了特赦令,正在用上层阶级口吻说话。
这叫战俘们更加愤怒,如鲠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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