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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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长的训诫,堪堪念到最后一行。
“我愿为了神,牺牲一切。”
教皇大声说,气势即是威严。
他念一句,国王一直跟一句。语速不快不慢,语气不卑不亢。
最后一句时,国王却沈默良久,没有跟读。
教皇卷起长长的羊皮卷轴,重覆了最后一句。他俯视着国王,国王仍然弓着身子,脑袋上的皇冠摇摇欲坠。教皇顺手替他扶正了皇冠,凑在他耳畔,轻声说一句。
“神看着您呢。”
如果晚了,神可是会生气的。
所以我尊敬的国王大人,您也不想惹神发怒吧?
他戏谑地说着,仿佛忘了这是多么盛大的场合。举国瞩目,也抵不过他此刻嘲弄的心情。
好在他说得极轻,只有匍匐在地上的薄荷听到了后面两句。
薄荷抬眸,瞥见国王脸色变了。他泛黄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整张脸肿胀成猪肝色。他狠狠抢下教皇左手的羊皮卷,践踏在脚底,又一把夺过教皇的手杖,大声念起咒语。
咒语越念越快,一切都在一剎那。
在场的众人来不及骚动,士兵来不及分辨该帮国王还是教皇,薄荷来不及合上嘴时,咒语酿成的光芒已经在骷髅手杖上凝聚,整个天穹似乎都要倾倒。教皇快速后退几步,右膝弯曲,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国王高高举起权杖,看着水晶球中的骷髅牙齿磕磕绊绊,整个人都宛如到了巅峰。他越念越快,咒语连绵成一片。仿佛高音游走的尖刀,割裂了每个人的耳膜。
薄荷听不懂了,只听到一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癫狂的一刻,将咒语歌颂成讚美诗的一刻。
一切就要颠覆,皇权就要强制性压倒神权,国王早已预备好了亵渎的罪名来逮捕教皇。
看似突然发难,看似不满于个别训诫字句——
不,这一切早有筹谋。
薄荷早就知道。
大天使嘆息的泉水,笑得纯洁无邪的少年仿佛开拓疆土。
他掰过薄荷的脸,逼她看仔细了他的样貌。与大天使一模一样的容貌。
他说,你还以为我是来救你的吧?你还以为你被我玩过了,我就会帮你么?
他冷笑着说完,说,薄荷你做梦呢。
“坠入地狱之后,我唯一乐趣就是施展魔力。利用我的魅力,来玩弄一切可爱的生物。”
“国王就要发动叛变,被压抑了上百年的皇权,不会一直在神权面前低头。”
“你叔叔早知这一刻,才会有你的牺牲。”
“哦,对了,为了神,我愿牺牲一切。说这一句时,就是发难讯号。”
泉水如此温暖,魔爪如此温柔。教皇一直不肯给予她的,薄荷都在此刻从头到尾体会到。
伪善的坚贞替换为沈沦。她扬起脖子,享受着呓语。她听见自己说,别停。
她微闭起眼睛,看见每一张教皇的脸。他教她火系咒文时,指着嘴唇,说看他的唇形。她被剥夺膝盖时,他俯身握着她脚踝,仔细按摩。他被精灵湖中的小东西弄笑时,嚷着让她看,仿佛一个小孩。她喃喃喊出声,别停,叔叔。
少年这才住手,冷笑着说,原来你喜欢他。
好呀,这一次加冕典礼过后,你与他会撕开伪善和平。
我来帮你。
他狠狠推开她,薄荷扑通一声摔倒在温泉中。她整个人姿势扭曲。她挣扎着,念着各种避水咒语。他嘻嘻笑着,仿佛一个天使。
天使挖下他的左眼,眼瞳在脱离眼眶的一剎那,变为松绿宝石。他将水凝成珠串,替她戴上宝石。
“薄荷,我来帮你。”
电光石火的回忆。脖子上的绿松石拍打着她,她微痛,一瞬间回神。
国王已经跌倒在地上,最后一次凝聚的光芒,逐渐涣散。
骷髅手杖滚落在地上,滴溜溜一直滚到教皇脚跟前。教皇欲弯未弯的膝盖,这才直立,顺手捡起手杖。
水晶宝石下,骷髅叽叽咯咯笑了。
大理石光滑平整,上面画着皇家徽章。徽章是一朵猩红的大丽花。
颓废无力的国王,正耷拉着脑袋,跌坐在徽章正中央。整朵大丽花从他屁股底下盛开,花瓣妖娆迤逦。
薄荷偷偷瞥一眼教皇,教皇正如约好的一般,对他眨了下眼。
是左眼。
如果我眨右眼,你就用致命法术,将国王当场毙命。
如果我眨左右,你就用治愈法术,将国王洗脑。
薄荷反反覆覆,练习过无数次这一幕。只为了这一刻。
她双手蜷曲,挣扎着爬到大丽花正面。正对着国王,她喃喃念着咒语。
治愈系白光从天而降,纯洁柔和仿佛新生婴儿。温暖的羽毛洋洋洒洒,所有人都扬起了头,神情都是敬畏又温柔。大臣与侍卫们尚未弄明白,一秒之前的叛变,却十分晓得这一刻——
这一刻是圣女的祈祷,与神的祝福。
一场失败的叛变,就这样悄无声息被平息了。
羽毛盛大如雪,教皇的声音穿透羽毛,威严被裹了温柔外衣。
“国王老了,神不愿意将君权授予他。”
“神本怜悯,在新一任王者被选中前,他将代位摄政。”
“感谢神。”
感谢神。
众人的声音层层迭迭,穿过长廊,穿过立柱,穿过浩浩荡荡的人群。
他们只是本能跟读,却念得气势波澜浩荡,用千万人的声音来巩固教皇的声音。
薄荷匍匐在地上,看着国王被羽毛重重包围,硬生生忍受着咒语洗礼。
他挣扎过,皇冠都掉到了地上,可是在他举起手臂前,凈化咒语直接刺穿他脑袋。
他颤抖了一下,不再挣扎。整个人正襟危坐,像最虔诚的修士。
凈化咒语下,他所有不洁的念头,都会消失。
所谓不洁,就是反抗神权。
换句话说,就是反抗教皇。
薄荷盯着他,口中咒语不停,手肘支撑着地面,比划着各种施法手势。
她紧贴着冰凉的大丽花瓣,悬挂的宝石撞击着地面。
她安慰自己,一定没有人在看她。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国王呢。
但有一双眼睛,她无论如何都骗不了自己。那是教皇俯视的眼睛,虽然他正喋喋不休对着大众宣告国王的罪行,可是看似垂眸,却一直盯着她。
那目光与少年的手掌合一,看似温柔,却是生生痛苦。
她堪堪承受着,将咒语念完。
齿缝吞下很多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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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们私底下都说,国王变了。他变得呆滞木讷,眼珠转圈时都慢了三拍。
本来那个大耳肥肠的国王,总是笑得气急败坏,每每在大殿反驳教皇,整个嘴脸都是恨不得把教皇打断筋骨扔到湖裏餵水魔。
可现在呢,国王只是好脾气地笑。脾气太好了,有次在正殿议事时,他笑着笑着居然睡着了。
群臣哗然,只有教皇不紧不慢说,国王这是累了。
但没有人敢指责教皇越权,加冕仪式失败之后,教皇又改了口风。
神谕说了,虽然上一次加冕失礼,但神灵愿意给国王第二次机会。
“陛下,您务必珍惜这七年后的第二次机会。”教皇右手搁在左胸前,毕恭毕敬行礼。
国王睡得熟透,漏了一个鼾声。
众臣把这当做默认。
等教皇抱着国王肥硕的身子,小心安放在绮丽大床上时,薄荷恰好拖着断腿来找他。
她十指努力弯曲,扭动着身子前行。
教皇回头时,被她匍匐的样子吓到了。那样子可怜又挑.逗。
她的薄荷绿的丝绸睡衣,胸口起伏处被扯到很低。可能因为一路爬行摩擦的关系。
她爬到他脚底,抓着他脚踝,大喊他叔叔。
叔叔,湖底精灵她……快!快!……
她大口喘气,口齿不清。
教皇看了一眼沈睡的国王,唾液从他嘴角一直垂到枕头上。
他回眸,俯下-身抱起薄荷,温柔说,“别急,我跟你去。”
教皇一走,侍女就合上寝宫的门。
鼾声如雷的国王,睁开了眼睛。他两只肥猪一样的小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七年后,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