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三月，今晚偷袭么。
晚霜胡思乱想之际，巫婆的咒骂声越来越粗犷，诅咒的字眼被她用十二三岁的娃娃音子弹一样射出，仿佛被人抢了糖果的小女孩在当街撒泼，让两个士兵笑得更为放肆。
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胸部凹陷下去，仿佛被真正的子弹击中，然后是膝盖，最后两个人都仰面跪倒在地上，神情扭曲而痛苦。
晚霜惊讶地看着巫婆洛洛的咒骂的单词，凝结成一个一个实体，飞速射中目标，她不顾自己脑袋已经开始逐渐发烫软化变形，上前揉住一把揉住洛洛，说好样的！
墨蓝军装的尸体压着村长的尸体，拦在了门口。巫婆洛洛让晚霜赶紧搬开，她们好出去看看村庄都被毁成啥样了，还有没有救。
一个女孩的清脆笑声直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然后晚霜看到一张填满她一年噩梦的脸。
小公主穿着一身水蓝色长裙，笑吟吟撑着门框，微微挑起下巴，“好久不见了呢，姐姐！”
她一脚踹开门口彼此相迭的三具尸体，踩着高跟鞋，跨到门口。当她看清楚姐姐的模样时，不由吓得不轻，“姐姐，你怎么了？”
满脸血腥的脑袋正不停腐蚀变异，等晚霜开口时她脖子以上的部分已经彻底变成一颗茂盛的萝卜。白萝卜嘟着嘴，辛苦地用声带挤压出声音，“妹妹，我很……想你。”
噩梦之中是血腥的教堂，刺破耳膜的尖锐歌声不仅难听而且走音，重重包围的荆棘被骑士破开，在终点微微笑着伸出手的女孩子——一直是妹妹小公主。
“我也是呢。”小公主一步一步款款踏入，巫婆瞇起满是皱纹的皮肤，仿佛看到了恶魔一般步步后退，然后飞快地夺门而出，口中不停反反覆覆地念叨，似乎是‘怎么会是她，她早该死了早该死了死了死了”。身后传来小学徒殷切的呼喊，“巫婆大人，您……？”却全部她甩到了身后，宽大的巫婆法袍瞬间被门外的血海光影淹没。
“妹妹，我好想抱你，可是……”晚霜下意识低了头，她甚至无法习惯性地咬嚙下唇，因为变异的嘴巴应经肿胀成两片疙瘩。她想她一定会被嫌弃的，可是下一秒，一个柔软的身子就挤到她怀裏，温暖的小手围着她的脖子。
妹妹踮起脚尖，声音裏带着些哭腔，撒娇说，“姐姐，你没死真是太好了，跟我回家~”
“妹妹……”晚霜手足无措，她不知道是否应该推开妹妹，只是问她，“是你发兵攻打莲姬的么？能不能撤军？”
妹妹一下子推开她，倒退三步，嘴角抿成一个轻讽，“姐姐真是的。乖乖跟我回去，安稳地做你的长公主就好。问那么多做什么？”
一年后的晚霜好歹没白死过一回，如果她现在不是这么一副诡异模样，她一定可以学着妹妹的样子，轻抚一下淡金色长发，然后神情了然地说，“原来妹妹要的是一个傀儡长公主”。可是现在顶着这么一个夸张恶心的萝卜脑袋，耳朵削尖成精灵，头上缓慢绽开翠绿嫩芽，她只好局促不安地下意识后退。
“妹妹，你要一颗萝卜做利兹帝国的第一公主么？会被国民耻笑的……”
“是呢，姐姐。”小公主逼近一步，“你在怕什么呢？虽然变成了萝卜脑袋，我可是一点也不嫌弃你呢。倒是你，你畏缩的瞳孔在害怕什么？怕我杀了你？”
她绽放一个温柔的笑容，手上白色的光芒大盛，似乎是一个咒语正在成形，她声音略带失望但不失好听。
“一年前会把姐姐关进监狱，的确是我下的指令。可是你知道么，与朵利公爵联姻被我国法令定位私通敌国，羊皮卷上都写得分明呢。这片大陆上，朵利帝国与利兹帝国一直互相抗衡，各种古籍都提到过，神谕都严令禁止两国通婚呢。否则，这片大陆的魔力无法被平衡，整个大陆都会崩溃。”
“皇家图书馆珍藏馆藏室裏的书，姐姐你怕是一本都没读过吧？唯一看过的都是幼稚部的几本儿童读物？”
晚霜搅着手指，小声腹诽，因为童话裏有蘑菇有巫婆有完美结局啊，谁愿意看上古语言写的各种卷轴，还都不过是所谓的“解读神谕”，真正的神谕被父皇藏得好好的，鬼才看到过。但她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压根不知道如何反驳妹妹，潜意识裏她觉得，妹妹说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说得对。”她小声嘟囔，“你永远都是对的。”
“你！”小公主急了，手上的白光覆盖了整个屋子，“姐姐你别这样好么？好像我欺负你一样。一年前我压根就不想杀你，这一年来我每个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好，想你想入骨髓，直到今天，我要的不过是我的好姐姐享受长公主的生活。好，我承认我想继承皇位，可是你也不想想，利兹帝国若搁到你手上，别说我不放心，姐姐你自己放心么？”
巨大的能量波动从小公主掌心蔓延开来，白色的光芒炽烈，渐渐笼罩了晚霜的周身。
晚霜立即念起咒语抵抗，大染缸裏的深褐色液体无限膨胀，在晚霜身前遮蔽成一个帘幕，强烈的毒性将白光逐渐消融。褐色帘幕只能维持一剎那，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晚霜嘶哑的声带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汁水有毒哦，会变得和我一样的……”
小公主下意识后退，念起另一个咒语，强行逼褐色液体回到染缸中。等水面平静，白光也消散得彻底时，原本手足无措站着的萝卜姐姐，已经消失得毫无踪影。就在她立即念起咒语想追踪姐姐时，一个半透明的声音回荡在木屋。
“妹妹，你没有欺负我。利兹帝国若交到我手上，说不定一天就会覆国。我只是不甘心，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么？”
小公主本来迈出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金色的头发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恰好冲进来的中校，对她行了一个军礼，朗声报告说，“公主殿下，莲姬边境无名小村已被清理干凈，无一活口。”
“呵，无一活口？巫婆与我姐姐都逃了呢。”小公主微微挑眉，眼角暗藏一个冷酷的笑。
“那我赶紧派魔法师追踪？”中校试探着询问。
“不必。”小公主摆摆手，“我倒是很乐意给姐姐一个机会呢。”
中校莫名其妙地看着小公主仰面，视线似乎穿过了小木屋房顶，停在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金色波浪从她肩头跌落，衬着她繁覆的蕾丝水蓝长裙，仿佛一个跌落尘世的精灵。
他看见精灵笑得纯洁无垢，用好听的嗓音说——
我爱你，姐姐。
我要你输得心服口服，这样你就会听话了吧？
即使是逆天，我也爱你呢。
荒芜贫瘠的土地上，鲜血四处流淌。血流蔓延过的地方，庄稼枯萎，泥土干涸。
本来不算富饶但至少自给自足的小村庄，此刻成了一片废墟。
一座一座土丘堆迭起来，一个女孩子跟着一个老太婆十分辛苦地举着铲子，一勺一勺掘土。
白月光斜射下来，女孩子恰好把最后半截身子埋入沙土。村长绝望的眼珠终于被黄土覆盖上，她扔下铲子，喘了口气。
“小学徒，你也不休息下。你都不吃不喝挖了三天土了。”巫婆洛洛忍不住劝她，一边念了一个咒语，让任何胆敢惊动村人安息者都收到诅咒。
她嘆了口气，干瘪的嘴唇裏露出泛黄的牙齿，“我老了……我竟然看到一个不该看到的亡魂，我的死期近了……小学徒，等我死了，你把我埋到湖水镇彩虹桥下，那裏住着我的第一个学徒。可惜他不争气，只能沦落为一个乞丐。”
巫婆洛洛还要絮絮叨叨数落她的前任学徒如何不争气了，晚霜却忍不住打断她。
“巫婆大人，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怎么会死呢？您不过是看了一眼我的妹妹……”她下意识捂住口，再往下说就要穿帮了。如果巫婆问她妹妹是谁，难道她说是挑起战事的利兹帝国小公主？
面对着坑坑洼洼的一地土丘，她开不了口。
“不，不可能，你身上都是‘光’的气息，她却充斥‘暗’的精神波动，她怎么可能是你的妹妹？而且她的灵魂——
哦，你还不能透过人形看穿灵魂实质，我却能看到那是传说中本该被毁灭的恶魔之魂魄。你知道上古时期，多少勇士为了斩杀这个恶魔而被折磨至死？最后还是传说中的法师牺牲了自己才彻底封印了恶魔的魂魄。天啊，我的水晶球告诉过我，在我生命终止的前一天，我会再次看到这个恶魔。天啊，一切都成真了。”
巫婆洛洛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急躁，仿佛有什么在搅动她的灵魂，让她十分烦躁。晚霜越听越糊涂，这都是哪和哪难道是一夜之间坚果村被屠尽，逼得巫婆精神紊乱了？
她和妹妹虽然不是双生子，但好歹也是一母所生，这是怎么扯到上古恶魔的？
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巫婆，洛洛正痛苦地抱着脑袋跌坐在地上，不停自言自语。
“等等，屠村。难道我的预言上不是说好，我会在自己一百八十二岁的时候，与村民们一起长眠于地下的么？现在这些恶心的部队应该继续去侵.略临近村镇了，我想想，预言是怎么说的，莲姬会亡国么，似乎不会……我安心了。”
说到最后，她的皱纹堆迭出一个虚弱但安心的笑容，“死而无憾了。”
“等……”晚霜彻底无力了，她觉得巫婆洛洛除了神经衰弱了一点，身体状况丝毫不像是濒临死亡的样子，突然扯到‘死而无憾’什么的，还安排后事——
巫婆正扯着嘶哑的嗓音，开始描述那个彩虹桥的样子，顺带数落不争气的前任学徒。
前任学徒有着银灰色的好看长发，还有眉眼弯弯的好看模样，即使生气时也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他脾气好，天赋高，学得也快，但是在习得炼金术后，就没出息地开始每天研究，如何从水裏提炼金子。
最后直接被巫婆扔出了小木屋。
末了，巫婆没好气从鼻孔裏哼了一声，说不定现在他还在彩虹桥下，一边乞讨，一边炼金呢。
“以前吵嘴时，我一气之下答应他，如果我死了，就拿我的骨灰送给他炼金。所以啊，小学徒，”巫婆拍拍晚霜的手，语重心长地吩咐，“一定要把我火化后装到骨灰坛裏，然后送到他这儿。要是你做不到，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哒。哎呀，说到做鬼，接下来我就该去被恶魔管辖的世界了，又要嗅到那股恶心的气息了。”
晚霜彻底放弃去理解巫婆的神神叨叨逻辑，只是顺口答应，她摸摸自己的脑袋，换了个话题，说你看吶，我的脑袋好歹是变正常了。你的那个啥橄榄草太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