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在这裏等着,十分钟,我没下来的话你就上去找我。”
“好的尚总。”
短短一个月裏尚凝换了四个司机,前面几个都是尚易的走狗,但是学艺不精藏得不够好,都被她发现了。
现在这个司机是爸爸原先的手下,算是比较可靠的了,尚凝让他在这儿等着,万一一会儿尚易狗急跳墻,她也算留了个后手。
今天下午福梓安和她说要去和尚易约会的时候,她差点马上就脱口而出“不许去”了。
她不用细想都知道尚易葫芦裏卖的什么药,福梓安这么傻,被尚易那家伙的花言巧语骗的找不着北怎么办?
她还年轻,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跳。
可是如果这是她一厢情愿的呢?福梓安是个成年人,她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别人没立场去干涉她的生活。
尚凝不清楚,自己的贸然出现会不会引起福梓安的厌烦。
纠结来纠结去,等她终于想好要怎么做的时候,一抬头,福梓安早就跑的没影儿了,合着她只是来通知自己一声的?
好不爽……
又等了几分钟,尚凝下了车。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可她偏不,她要迎着那个“害”去,顺便把他一巴掌拍死。
毕竟她最擅长替别人做决定了。
踏着步子往酒店走去,忽然卷起一阵风,尚凝把衣服往紧裹了裹,有点冷。
哪怕是盛夏,入夜后这附近依旧漆黑一片,地铁站能完工是下个月的事了。福梓安盯着窗户上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目光稍微一动就能看到大快朵颐的尚易。
吃得倒是挺开心的,不是说找她有事吗,怎么还不说?
“尚总,您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嗯?”尚易塞了满嘴的餐前包,停下来抽了张纸擦擦嘴,嘟囔着回她,“对不起啊,我都忘了。是这样,你住在阿凝那儿会不会不方便啊,要么搬去我那儿住?”
“不太好吧尚总……我怕打扰到你。”
“打扰什么啊,我又不经常回家,你跟阿凝以前认识吗?怎么跟她住就不怕被打扰了?”
因为你看着就不像好人,心裏想着什么全都写脸上了,尚凝好歹是个女人,不会馋我身子。而且尚凝比你好太多了,从长相到给我的感觉,都比你舒服。
这样说的话尚易绝对掀桌子走人了。
可是福梓安不敢这样,她还要在公司混呢,随便得罪一个领导都挺窒息的,何况这人还是个大官。
尚易看她没说话,还以为福梓安被自己说动了,索性连黄油刀都放下了,“怎么样,我觉得你现在也算我女朋友了吧?都约会两次了,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住一块儿也没什么毛病吧?”
女什么玩意儿?
福梓安怔怔看了眼对面的人:入眼全是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脸,这么大一张脸,到底吃什么长出来的啊?
“尚总……不行,我配不上您。”
配不上,可千万别配上。她福梓安是喜欢钱不错,但是这种明摆着的施舍她不稀罕要。
尚凝,尚易,明明一个娘肚子裏掉出来的,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他该不会是生下来的时候头先着地吧?
“瞎说什么呢,我觉得挺好啊,你看你,长得不错,就是多收拾收拾。哎不过我也不是逼你,是来跟你谈条件的。”尚易完全不给福梓安拒绝的机会,自顾自讲起来,“你就做我名义上的妻子,我还能每个月给你提供资金支持,这笔买卖你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
“可是……为什么?”
“你也知道,家裏长辈们逼得紧,我找谁,找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只要结了婚就行。”
其实怎么可能不重要呢?找福梓安,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受限制。那些富家千金们脾气一个比一个大,他干什么都不方便,还要看其他家族的脸色。
福梓安就不一样了,他都叫人查清楚了:五年前父母双亡,一个人照顾一个疯子姐姐,遇到尚凝前都快揭不开锅了。她一个平头小百姓无权无势,连钱都没有,可不是得乖乖听话吗?
随便给两个钱就能打发了,比养狗都省事。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老爷子手裏的股权,只要他结了婚,拿到那部分股权,到时候他一家独大,那个难缠的妹妹就会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再怎么扑腾都没救了。
说到底福梓安也只是一枚棋子罢了,用完了再扔也不迟。
尚易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看着福梓安举棋不定的样子,知道她在顾虑什么。看来尚凝说得对,这人还算有点脑子,不会那么轻易被他拿下。
有一根绳紧紧牵着福梓安的理智,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根该死的绳子剪断。
“我知道,你现在没钱。你想想啊,如果你跟我结了婚,还用愁你姐姐的治疗费吗?”
“你查我?”听到这儿,福梓安有点生气了。
她有个疯了的姐姐这件事,之前的十多年,知道的也只有林晓佳一个人。只不过今天事发突然,知道这件事的人又多了两个——尚凝和辛言,已知这两人对尚易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那么也只有一种可能了。
福梓安后背冒着冷汗,看向尚易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惊慌。
她知道大数据时代人人都没什么隐私,可是真正当自己被调查的一清二楚的时候,她有种被扒。光了扔在人前的感觉。
“说什么呢,我是正经商人,只不过刚好有朋友在精神病院,他说看到过你,我就打听了一下而已。”
尚易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彬彬有礼。可是在福梓安看来,他的慈眉善目下藏了一张面目可憎的脸,尖锐的獠牙已经刺穿了皮肤,朝着他伸来。
恶魔会蛰伏在人群之中,逢人便说他是好人,等到时机成熟,再给目标致命一击。
现在的尚易就是一条带毒的蛇,吐着信子打量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先是她,再是尚凝。
她们必须时刻警惕那微不可查的刺痛,免得到时候蛇毒蔓延全身,那就真的没治了。
但是姐姐确实需要一笔不菲的治疗费,虽然尚凝已经帮她打点好了转院的具体事项,可是到最后钱总归是要自己出的。
福梓安默默算了下自己那不足五位数的存款,再加上下个月的工资,勉强够花一个月的,可是那之后呢,还有欠尚凝的那一万块呢,怎么办?
从十二岁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抱怨过生活艰难了。
哪怕是五年前,最重要的亲人因为车祸去世,她都能安慰自己好歹还有姐姐陪着,她不是孤身一人。姐姐哪怕是疯了,都还爱着她,那串手链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手链呢,在哪儿?
福梓安不打算和他耗时间,收拾好心情勉强冲他笑了笑,“谢谢尚总关心,我觉得我还是靠自己的能力吧,毕竟这么多年我都扛下来了……我还年轻。”
“哦,这样啊?”尚易意料之外的没有冷脸,依旧保持着端庄的仪态,腰板挺得很直,笑瞇瞇看着福梓安。
他现在是怎么了,开心?生气?还是满不在乎?
“那就没得商量了。”尚易冷哼一声,收敛了嘴角最后一丝笑容,手指点着桌面,发出闷闷的敲击声,“小福,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对你做不了什么吧?”
“尚总。”福梓安浑身的汗毛竖立,腰背绷直,藏在桌下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您想干什么?现在是法治社会。”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尚易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支雪茄,咔嚓一刀剪了烟屁股,猛吸一口,刺鼻的气味瞬间充斥了福梓安的整个鼻腔。
她想咳嗽,生生忍住了,忍得眼眶发红,眼底蓄满了泪水。
“你姐姐有病,平时没护工看着的话是不是会有自残倾向啊?”
“你别乱来,那是我姐!”
“如果那不是我姐,就毫无意义。”尚易不愧是商人出身,说的每句话不挑明,可是一字一句又总能让人听懂他在暗示什么,“这么说吧,其实你姐姐最近的情况确实好转不少,那也是药吃得好,吃得对。平时为了督促她吃药,医护人员可没少下心思。你说这照顾精神病的,总归少不了被抓挠两下吧?”
福梓安猛咽了下口水,把头偏向一边,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要是大医院就算了,员工守则上写的清清楚楚,不能虐待病人。”尚易忽然笑出了声,语气很轻快,“可是那是精神病啊,没人信她们说的话,而且他们说话叽裏咕噜的,也压根说不出来发生了什么,身上偶尔有个小磕小碰的,完全可以说是他们自己作上去的啊。”
姐姐身上有磕碰的痕迹吗?福梓安的脑子嗡嗡直响,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上午发生了太多的事,她很混乱,乱到根本没时间查看姐姐身上的伤口就回了公司。
她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她真的有好好照顾姐姐吗?父母在天之灵有感应的话,肯定恨死她了吧……对他们视若珍宝的女儿那么不上心。
“而且我好像听说……这种精神病有很多有自杀倾向,你姐姐不会也有吧?”
“尚总,你就真的不把法律放在眼裏吗?”
“你在尚凝那儿住了那么长时间,她都没告诉你尚家有什么背景吗?还是说……她单纯可怜你,什么都不跟你说,只是施舍你个住的地方。”
尚家的背后到底有什么?福梓安对这些东西没兴趣,没查,也没打听,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不关尚凝的事,因为她就是只微不足道的小苍蝇,掉进了名为利益的蛛网中,和姐姐一起粘在上面,等待蜘蛛的享用。
福梓安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像是倒流了一样,手脚冰凉,朦胧之中能看到尚易的嘴巴在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可传到耳朵裏,都变成了滋滋的响声,听不真切。
只有一句话,她听的清楚了。
“福梓安,你无权无势的,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凭我,行吗?”
尚凝不知道从两人一起进来落座到她上楼的这短短十几分钟裏发生了什么,福梓安的身影小小的,无助地缩在椅子裏,垂着头。
她看上去……好可怜,比雨夜那晚在自家门口抱着膝盖哭还让人心疼。
而坐在对面的尚易以及在滔滔不绝说着什么,他是面带微笑的,像是稳操胜券了一样,看到她来,扯了下嘴角:
“唉,阿凝,你这就不对了啊,我们公平竞争,你每次都来破坏规矩,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啊?”
说到破坏规矩,靠着威胁别人获得胜利,他哪儿来的脸和自己谈公平?
尚凝懒得和他扯淡,因为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直接去问看着魂儿马上就要没了的人,“小福,他拿什么威胁你了?”
“小福,我冤枉呀,我们刚刚不是说好了这周末一起去看你姐姐的嘛……”尚易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还颇为懊恼地改口,“哎呀,说错了,咱姐。”
福梓安手裏死死攥着桌布的一角,都快拧出水来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渺小,渺小到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地一脚把她踩死。
“福梓安!”
“啊……啊?”福梓安被尚凝这一嗓子吼得哆嗦了一下,终于肯抬起头看着尚凝的脸。
她的表情……看上去好紧张啊?为什么呢?是在担心她吗?
尚凝嘆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把手搭在她肩上,“相信我,不管尚易拿什么威胁你,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呦呵……”尚易又在一旁阴阳怪气。
如果不说的话……如果不说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现在只能相信尚凝,可她不想给尚凝添麻烦……
忽然,肩头被用力捏了下,似乎只要她不说,这个力道就会持续增加。
不是惩罚,不是暗示,尚凝是在明确地告诉她,相信她就好。
“他拿我姐威胁我!”福梓安不知道忽然从哪儿来的勇气,大概是尚凝滚烫的手心触到她肩头的那一刻,她漆黑一片的世界裏忽然出现了一束光。
她别无选择,只能拼命朝它跑去,抓住那唯一的一束光,她想试试看,那是不是她的救命稻草。
“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嫁给他的话,就对我姐动手!”
“这样啊……尚易。”尚凝飞快把这个烫嘴的名字吐出来,“你还真是小人。”
“哈哈哈,小福你真会开玩笑,我怎么会——噗——咳咳咳……”
尚易被泼了一脸红酒,溅出的酒液把他雪白的衬衣染成了紫红色,看上去骯臟不堪。他的眼睛也因为酒精的刺激一时半会儿睁不开,花了一个钟头做的发型软趴趴地趴在脑袋顶上。
活像条落水狗。
尚凝重新把杯子放在福梓安面前,在尚易起身的瞬间,抓着桌边的红酒瓶快步走到他面前,把满满一瓶红酒从他头上浇了下去。
“消消毒吧。”
“呸……咳咳咳,尚凝!”尚易正因为睁不开眼睛痛苦不堪,此时感到脑袋顶上又一股冰冷的液体流下,咆哮一声,扬起了粗壮了大臂,“你他妈——”
福梓安的手撑在桌子上,小腿动了下,刚要站起来。
“尚易!”尚凝不躲不闪,淡定地站着,腰桿挺得很直,就算两人身高差了不少,她仰着头也依旧不卑不亢,“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一男一女能够如此僵持不下的场面不多见,尤其是这裏,来吃饭的都是清远有头有脸的人,西装革履的,吃个氛围,吃个优雅,没成想今天还吃出了个家庭伦理剧。
食客们纷纷侧目,都在猜测这是什么正房抓小三的场景,热闹的不得了。
“你敢动我一下。”尚凝又重覆了一遍,这次又往前挪了一小步,轻轻歪了一下头,压迫感十足,“试试。”
尚易宽大的手掌在空中握成了一个比沙包大得多拳头,捏的咔咔直响,僵直了几秒后,缓缓放下,可是每下降一厘米就顿一下,好像下一秒又会猛地打在尚凝身上一样。
福梓安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大气不敢出,一直保持着一个半坐不坐的姿势,直到尚易开始抓着桌上的餐巾纸擦脸,才松了一口气。
她浑身的骨头都苏了。
尚易又跟侍者要了一块热毛巾,他壮硕的体格完美隐在了宽大的西服之下,刚刚动作幅度大了一点,衣服上立马被扯出了褶子,不过等他再抬起头,凶狠的目光也随之消散。
“哎呀,妹妹呀,你给哥哥留点面子呗,不要总是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事,我怎么舍得打你呢,嗯?”
不舍得吗?我看你可太舍得了,只是不敢罢了!
福梓安不敢和尚易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汇,她怕自己不争气地被吓哭,只好把头埋得低低的,却正好看到了尚凝垂在腿侧的手。
皮肤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可是整条胳膊肉眼可见的在发抖。
尚凝的手竟然在发抖?
福梓安猛地抬头去看尚凝的脸,从下颌线滴下来的水珠……是汗吗?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福梓安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也在害怕。
“行了行了,真是服了你们两个了,没事干就走吧,女生大晚上的回家不安全,我吃完这点东西再走,不能浪费呀。”尚易独自哼着歌,又在一片狼藉的桌子整理出一块能用餐的地方,示意侍者把牛排放在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