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无人,
小赵独自坐在永清殿寝殿前的臺阶下,望着月亮出神。
今晚的月亮时隐时现,常常隐没在云层裏,
像个调皮的孩子在躲迷藏一样。
她漫无目的、心不在焉地想着一些事情,忽然听到有人清了清嗓子。
一抬头,宋祁玉出现在她面前,
他白皙的脸庞依旧冷峻。只是这回,他终于不是神出鬼没,
没有半声响了,而是事先提示她了。
她神色倦怠,连起身向他行礼都懒得。
宋祁玉似乎也并不在意,
只是将手中的披风递给她。
她不冷,
但还是接了过来,抱在怀中。
“屋裏有炭火,
有烛光,
明亮又暖和,而你偏偏喜欢坐在这冷冰冰黑黢黢的臺阶上,真有意思。”
她只是觉得屋裏太闷了,
坐在外面吹吹冷风,
人容易清醒一。
何况最近——这裏是宋祁玉的寝殿,她心裏始终有顾忌。
宋祁玉见她走神,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月亮淡淡的清辉落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如小扇般微微翕动,
她的目光澄澈如水,
眼底盈盈有光。
宋祁玉恍惚了一下,
不知道她心事重重想些什么,抬手想弹她脑门,
忽而又收住了。
他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四下无声,整个院子清静极了。
风裏带着淡淡的花香,不远处偶尔有一两瓣花悄无声息地落在寂然的夜裏。
宋祁玉早已习惯这样的清静独守,他常常一个人在竹林裏度过一夜又一夜,抚平内心一阵又一阵的喧嚣。
从前,每一个宁静夜晚的背后,埋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血腥。
他不喜欢夜晚,一旦入了夜,许多噩梦便随之裹挟而至。
只是今夜的寂静与往常不同,他心裏不起任何波澜。此刻宁静的黑夜似乎有那么一丝丝令人沈醉,这种感觉令他十分陌生。
宋祁玉望着她唇边淡淡的笑意微微一怔,忽然发现,原来,孤独与黑暗是用来享受的,而不是用来剌开心底的伤。
他们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忽然不知道从哪裏传来一阵打更声,声音不是很响亮,好像隔了好几座院落,传进了永清殿。
小赵拉回思绪,问:“王爷,现在是什么时辰?”
她听不懂打更的声音,也从来没有仔细去听其中的差别。
“三更了。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元日了。”
宋祁玉目光投向远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淡淡地回答。
“元日?”
她在这裏过的第一个除夕,可这晋王府上下,一春节的味道都没有。
宋祁玉举事在即,那将是一场生与死的决斗,谁还有心思去过一个节日呢?
“听说——你今天为本王买橘子去了?”
小赵原本有惆怅,忽然听到宋祁玉的话,心中顿时大感不妙。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多嘴,她不过是随口一说,这都能传到宋祁玉耳中。
“阿衿,这王府上下,就只有你有这个胆子了。”
她看宋祁玉垂着眼眸,忽然觉得头皮一麻,讪讪一笑。
她解释:“王爷,您误会了,那些橘子不是用来吃的。”
“哦?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宋祁玉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倒想看看从她嘴裏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小赵脑子转得飞快,一下子有了答案。
“那是我大哥从前告诉我的一个习俗,元日当天家裏床头放上几个橘子,可以祈福,所以那不是普通的橘子,而是福橘。”
小赵如今撒谎都用不着打草稿了,必要的时候就拿赵子义出来当挡箭牌。
“祈福?那你打算祈什么福?”
见宋祁玉似乎信了她的鬼话,她心裏暗暗地松了口气。
“嗯……祈王爷福寿齐天,平安喜乐。”
小赵迅速地转动大脑,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好词来,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和宋祁玉在一起,为了不露馅,她不断地编织谎言,不知道要死多少脑细胞。
宋祁玉见她眉眼含笑,心底却泛起了一丝苦涩。
他暗暗地琢磨起她所说的话,平安喜乐?这应该是寻常百姓人家才有的日子。晋阳城一役之后,他再也没有想过这样的生活。
可是此时突然从她的嘴裏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时,他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奢望,于是不由地苦涩了起来。
离上元节只有十五天了,这十五天裏他还能有所谓的平安喜乐吗?
宋祁玉心知肚明,他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他也从不要退路,眼前只有一条血雨腥风的路等着他,哪来的平安喜乐……
此刻沈寂的夜,显得那样苍凉。
“王爷,您在想什么?”
“小骗子。”宋祁玉无奈摇头,嘴角却噙起笑意,缓缓地说,“本王——只要你平安喜乐就够了。”
宋祁玉的声音沈沈地传了出来,绽放在宁静清寒的夜空之下。
从他嗓子眼裏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仿佛施了蛊一样,令她不由地恍惚。
小赵怔怔地望着他,心裏产生了些许的愧疚,那不过是她糊弄他的一句话,不曾想他竟然当真了。
宋祁玉不是没有心,只是他的血海深仇如枷锁一般,禁锢了他五年之久,他身上的一腔热血,早已变得冰冷麻木了。
他在自己的命运裏挣扎喘息,一直以来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也就只有覆仇了。
他比谁都过得不痛快,不断被命运裹挟,早已身不由己。
小赵心疼地望着他,一时之间心情覆杂,某种情绪压得她难以喘息。
她比谁都清楚他的过去,却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句话也不能安慰他。
一想到宋祁玉的命运,想到此时此刻他的心底该是怎样的孤独仿徨,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他。
宋祁玉身体微微一颤,倏地便僵住了。
“王爷,我好冷啊。”
她胡乱找了一个拥抱他的理由,不知道这样一个拥抱,能不能给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带去一丝丝慰藉。
夜色苍凉,清寒的月光淡淡地笼罩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虚影。
宋祁玉的脸隐在黑夜之中,看不透任何情绪,只见他有僵硬的手,缓缓地抚在了她背上。
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令他觉得无比陌生,但他还是暗暗地将手收紧,肆意贪婪地索求她身上的温暖。
夜,沈寂如水,倘若不是又一阵更清晰的打更声,他们仿佛可以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半晌,宋祁玉松开了手,声音缓缓地从她的耳畔响起。
“阿衿,我有件东西想给你。”
他手裏不知何时握着一块玉佩,郑重地交到她手中。
宋祁玉的指尖冰凉,连同玉佩一起,熨帖着她的掌心。
小赵将玉佩拿起来一看,玉佩在淡淡的月光之下,发出莹润的光泽。
上面所刻之,就是宋祁玉当初要她画的仙鹤与松,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覆刻出来了。
仙鹤与松在这玉佩上栩栩如生,月光之下更加熠熠生辉。
“这一块你带着。”他从腰间拿起他那块残损的玉佩,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说,“这一块,我自己留着。”
这仙鹤与松,是长寿之意。仙鹤与松都被剑斩断了,意味着命不久矣。
新雕琢出来的玉佩,原本就是为了打破不好的传言,可是宋祁玉却把完好的一块给她。
小赵清楚这块玉佩对宋祁玉的意义,他刻意留着残损的那一块,实则早已暗藏了他的心思。
宋祁玉不在乎生死,他的生死,不过也就在这十五天裏了。
“王爷,您为何给我这块玉佩?”
“本王不知道你的生辰,也许以后——”宋祁玉的声音戛然而止,嘴角弯了弯说道,“且当以后的生辰礼吧。”
听宋祁玉这么说,小赵心中不由地苦涩了起来。
她知道宋祁玉的未来,知道他会成为一国之君,掌管祁国的天下。可是宋祁玉现在这么说,显然没考虑过往后的日子了。
他不顾一切,倾尽所有,不惜以自己的性命相赌,早就孤註一掷了。
小赵怔怔地望着宋祁玉,虽然他脸上看上去是那样淡然,但他此刻心裏一定十分覆杂。
“谢谢王爷,我一定会好好收着。”
宋祁玉帮她佩在腰间,目光久久地落在玉佩之上,眼底闪出一丝的不舍。
他心中难以割舍的,不是手中的这块玉佩,而是——
“王爷,快看,孔明灯!”
她的声音打断了宋祁玉的思绪,宋祁玉一抬头,发现天上亮起了三盏孔明灯,眸光倏地一沈,立即从臺阶上起来。
“你快回屋,我有事出去一趟。”
宋祁玉的神色有不对劲,小赵又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孔明灯,她忽然意识到,那孔明灯不是随便放的,应该是信号。
此时宋祁玉已经匆匆地离开了永清殿,院子裏冷冷清清,晦暗无比,小赵也准备回屋。
正当她转身的时候,从外院闪进来一道黑影。
“怎么是你!这么晚你鬼鬼祟祟来永清殿做什么?”
小赵心下警惕了起来,默默地退了几步。
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见势不妙,刚想呼救,那人已经走到她面前,往她的后脑勺一敲,她便立刻晕过去了。
小赵醒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在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