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前夕,
高斩深夜在寝殿外敲了敲门。
小赵最近几天夜不能寐,因为担心上元节兵变一事,每天夜裏都和衣而睡。
一听到敲门声,
她便翻身下床。
“王妃,请您跟我走。”
白天高斩已经让似锦将东西拾掇停当,小赵一出来,
似锦已经带着包袱跟了上来。
“阿七,咱们上哪儿去?”
“王妃等下便知。”
寝殿与书房只有一个廊腰之隔,
高斩领着她们悄悄进了书房。
高斩走到裏面去,不知道按了什么机关,只听到一阵沈闷的声音,
书房内的卧榻竟缓缓地下沈。
小赵心下一惊,
没想到晋王府中,密门暗道机关竟然这么多,
后院有密道,
戏楼上有机关,没想到连这裏也有。
她可是在这卧榻上睡过好几次,可是从未察觉。
她们跟着高斩缓缓走下石阶,
忽然一股寒气袭来,
令人森然。
下了石阶,走过一道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石墻,虽然石壁上烛火通明,
但依旧让人觉得凄冷。
似锦紧张害怕地拉着小赵的胳膊,
小赵看着周围的环境,
有点似曾相识。
这些石壁,好像和后院密道裏的石壁长得很相似,
石壁上都带着些许莹亮的光泽,难不成这裏通往后院?
小赵心下一沈,她不敢再次面对当日在那间密室裏所见的情形。
她心裏也起了些许的不安,不过走了许久,她都没有闻到任何奇怪的味道。
高斩领着她们走到尽头,小赵以为没路了,谁知竟又出现了岔道,看样子这裏的地形错综覆杂,兴许遍布晋王府各处。
高斩将她们引向左边,又走了一段路,前面一堵石墻拦住。
高斩伸手用力地推动石墻,石门才缓缓地打开。
石门被打开之后,别有洞天,视线瞬间开阔了起来。
这裏是一间石室,四周都是石墻,但裏头的布置,与宋祁玉的寝殿相差无几。
裏面早已置好了干粮,石墻上方有水滴缓缓下落,地上有陶瓮接水,看样子想要在这裏活上一个月不成问题。
“王妃,这几日便委屈你留在此处。至于什么时候出去,阿七会亲自来接你。如若不是我,这道石门,千万不能打开。”
夜裏晋王府的侍卫已经有所行动,高斩此刻不宜久留,连忙交代了几句。
“林沛呢?”
“小沛我自有安排。”
“那王爷呢?”
“王妃请放心,阿七一定护王爷周全。”
“你自己也要万事小心。”
高斩的目光投向满脸担忧的赵子衿和似锦,严肃的神情裏起了一丝暖意,默默地点头。
“阿七,给我父亲和大哥的书信,可曾送达?”
早在小赵被扣押在骨邑船上那一夜,她便写了两封书信,一封给西都的赵问俯,一封给身处南境的赵子义,那一天高斩连夜命人送了出去。
高斩心裏一沈,赵子衿所去书信都有去无回,不过他仍然点了点头。
高斩答应赵子衿瞒着宋祁玉,这件事宋祁玉一概不知。高斩心想,没有回信倒也不是一件坏事,因为宋祁玉如今肯定不想把赵家牵扯进来。
赵家明哲保身,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王妃请放心。”
小赵听高斩这么说,丝毫不起疑,她眼下能为宋祁玉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她清楚宋祁玉肯定安排周密,万无一失,漫画裏他最后也成功了。
只是漫画之外,会存在一些变数。结局一样,可是谁能料到过程又将如何发展?
漫画裏没有宋祁玉书房裏的石室,也没有赵子衿被送往石室的情节,可她此时此刻人在这裏,说明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难以预料。
她心裏只有一个期盼,但愿这次起兵之后,宋祁玉报了血海深仇,能给多年深受折磨的他一丝抚慰,能让他往后的人生不再活于黑暗痛苦之中。
就这样,小赵与似锦在石室裏住了好些日子,她们在这裏度日如年,外面如何动荡,她们一概不知。
这石室与世隔绝,倘若有人喜欢修仙练道,这一定是绝佳之处。外面的任何一丝声响都传不进来,她们一静下来,就只剩石墻上的水滴进陶瓮裏的声音。
无聊之时,小赵数起了水滴落的次数。
除此之外,她脑海裏无数次想起宋祁玉,心中竟然莫名其妙地为他担心起来。
一天又一天,不知道过了几日,石室外终于有了动静,石门再次被缓缓推开。
高斩一出现,她们都十分愕然与惊慌。
他脱了盔甲,身上满是血迹,没想到他带了一身伤回来。这与几天前离开的高斩,判若两人。
这几日小赵一直都睡不好,连带着做了好几个噩梦,她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宋祁玉呢?”
高斩摇头,眼底无尽黯然。他身上的伤口发炎,皮肤溃烂,又发着高烧,整个人已经有些精神不济,只是还勉强支撑着。
“阿七,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高斩眼下没法一一向她说明。
上元节他们领兵包围皇宫,顺利地控制宫廷裏的各道布防。等到他们杀入太仪殿,许太后已经出逃。
正当他们准备追击许太后之时,宫外传来消息,北疆大军攻城而入。
于是高斩与宋祁玉兵分两路,高斩前去追击许太后,宋祁玉即刻率领白虎戍卫营的将士迎敌。
眼下他们的人已经控制了整个晋阳城,一夜厮杀,北疆大军残余也已悉数被俘。可是一天一夜过去了,高斩一直找不到宋祁玉的下落。
“你说他失踪了?”
小赵难以置信地摇头,漫画的发展之前都一样,不可能突然在这裏发生了变数。
“你都找过了?跟着他的人呢?”
高斩脸上无尽的消沈与悲戚,显然他已经用尽办法寻找宋祁玉的下落,可还是没有找到。
他们的人此刻还在继续寻找,可现在又是一个漫长的黑夜降临,今日大雪,到处天寒地冻,如果宋祁玉被困于某处,没有御寒之物,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我去找他。”
“王妃,不可!”
高斩一急,猛地吐了口鲜血,血溅在冰凉的石壁上,仿佛瞬间凝滞。
眼下城中尸横遍野,残局未收。高斩还没找到宋祁玉,若是把赵子衿也弄丢了,那他便是万死难辞。
他此刻心裏悲痛万分,悔不当初,那日他便不该听令,任由宋祁玉带着几千兵马前去迎敌。
如今宋祁玉生死未卜,高斩留着这条命茍延残喘,只为了等宋祁玉,倘若见到的是宋祁玉的尸骨,他便打算以死谢罪。
高斩身上的伤久未医治,伤口发炎溃烂。他心裏万分忧虑,想着之前种种,突然急火攻心,一下子晕倒在地。
小赵此时别无他法,救治高斩最为要紧。
她们从石室裏出来,才发现外面下了大雪。
周伯找了大夫为高斩医治,高斩一直昏迷不醒,情况不妙。
小赵望着外面纷纷的白雪,眉头紧拧,心绪不宁。
倘若宋祁玉受伤晕倒不省人事,此时面对这么严寒的天气,他肯定也熬不住,必死无疑。
与其在这裏着急等待,不如出去找他。想到这裏,小赵立刻换了身轻便的衣服,纵马去了城外。
周伯见状,连忙派人跟她一起出来。
小赵一到城外,满眼触目惊心。城外尸体堆积如山,火光映照在一张一张早已失了血色的脸上,异常阴森可怖。
眼前一堆又一堆的尸体早已僵硬,苍凉的夜色下,大雪渐渐地覆盖他们全身。
这些尸体中,不全都是祁国的将士,还有很多穿着不同战甲的人。
为什么他们偏偏在上元节偷袭晋阳城?难道宋祁玉举兵的事被洩露出去了?
小赵思绪一片混乱,她在尸体中一路心惊胆战地四处寻找宋祁玉的下落,可一直毫无结果。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明知宋祁玉不会死,为什么还这么紧张不安?
小赵心裏产生了无尽的恐惧,她竟害怕宋祁玉真的死在了这场战乱裏。
她在茫茫大雪之中找了一夜,眼前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最后一点一点地被大雪覆盖。
她牵着小酒走了好长一段路,最后累得瘫坐在城墻之下,无尽的黑暗吞噬着眼前的一切。
空气裏的血腥味太浓,小酒一直长声嘶鸣。小赵怔怔地望着小酒,它一直很有灵性,兴许它知道她带它出来寻宋祁玉。
“小酒,这么多年你同王爷出入生死,为什么连你都找不到他?”
小酒的嘶鸣声响彻在黑夜裏,它越来越躁动不安,似乎想挣脱系在木柱上的缰绳离开。
小赵只好起身拉住缰绳,好好地抚了抚它,过了许久,它才渐渐恢覆平静。
小酒似乎也和她一样心绪不宁,今晚註定是个不眠之夜。
天快亮之时,地上有个东西莹莹有光,她定睛一看,竟是宋祁玉随身携带的那块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