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
更远处的攻城军营,不知何时已大动干戈。
后方营阵换上象征大晋皇权的玄龙大旗,前方的沈将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忙领着亲兵对阵,可惜金吾卫、守城军一出城,沈家军腹背受敌,逐渐难敌攻势,最后偃旗息鼓。
沈将军被一刀砍下马来,可惜其长子不知何时,已然被亲兵护下,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去。
苓苓目瞪口呆地望向“造反军”的变故,看向聂宴,“怎么回事?”
“刚到江都,沈家和魏迎部下就来找我,好一番试探。后来,陛下发来密信,命我与他们虚与委蛇,情况最糟糕的时候不妨加入他们的造反军,誓要铲除与魏迎勾结的沈家军。”
原来,这全是魏约的安排?
魏迎先是煽动卢阳学子闹事,暴君檄文天下皆知,民心激愤。又利用聂宴在民间的好名声,造反军势如破竹,魏约将计就计,让聂宴假作羞怒,揭竿而起。攻到京都之时,便是沈家军灭亡之日。
帝王心,果然深不可测。
苓苓喃喃:“魏约就这般信你?魏迎也这般信你?真是奇了……”
“他虽有暴君之名,行事却是明君风范,一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至于魏迎,他知晓我娘亲被成帝羞辱之事,如今苓苓你既为我妻,又几乎重覆一样的命运轨迹,他信我大怒之下造反,也不足为奇了。”
魏约真是惯会算计人心,连最难以启齿的往事都被他当作棋子,下了一盘好棋。
墨云轻轻擦拭魏约唇边的血迹,从袖中掏出泛着金色的诏书递给聂宴:“奉陛下之命,传位于聂大人……”
话音一出,周围的将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聂宴惊讶地接过诏书,苓苓侧眸细看,上面果真写着聂宴二字,连玉玺都盖得分明。
苓苓恍然大悟,原来魏约说的,让她与聂宴一起好好看护江山,是这么一个意思。
聂宴深吸一口气,“为何如此?”
墨云语气沈重:“陛下曾言,江山乃天下人之江山,若这天下人心不齐,则天下不平。自卢阳学子一事后,陛下深知他已无力挽回天下人对他的看法。人们嘴上不说,私心裏想着换个皇帝就好了。这样的天下,他纵有周公之能,也无济于事。”
苓苓瞠目,“所以他就甘心退位?他不是把这天下看得比谁都重吗?”
“当然,比陛下之能,假以时日,天下人必知晓他并非暴君。可他曾说,他等得起,天下人等不起。”墨云道。
“他原来早有了退位之心,不过趁着这个乱子,退位让贤。”苓苓嘆了一口气,她从未真正走进魏约的内心世界,探究他的想法。这般想着,心中盘旋着一丝淡淡的遗憾。
墨云哭道:“陛下原本计划剿灭沈家军、退位之后,趁乱离开京都,以后就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可是……”
可魏约挡住了刀。
魏约再也没有机会远走江湖了。
苓苓的心被人一把攥住一般,酸楚如同梅雨季节弥漫的味道。不知因长久的高度精神紧张,还是因为她被淋了一场雨,苓苓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下。
雨后天青。地上的雨气被蒸腾得干凈,京都各坊的百姓听说造反军直入皇城、聂青天登基一事后纷纷出门,照旧去东西市买家常东西。街巷如寻常一般热闹,仿佛不曾有过攻陷京都一事。
嫩黄的迎春花瓣被大雨打落了一地,顺着水流不知冲到何处。大雨过后,迎春花树秃了一半。苓苓盯着光秃秃的枝丫发呆,全然不觉被人塞了一嘴甜腻的食物。
“你从前不是最爱跟我抢这春糖饼吗?”秦羽眨了眨眼睫,“你昏睡了整整三日,如今肚子裏又有了动静,不多吃点东西,怎么行?”
苓苓大梦初醒般看向秦羽,“师傅,你什么时候回京都的?”
“昨夜。好不容易将计就计,把戎狄的小王子活捉了回来,想着魏约能赐我更多的军饷呢,没想到他倒不按常理出牌。”
“将计就计?”
“魏迎以为通敌戎狄,就能胜过我秦家军了?真是笑话。”秦羽把玩着手裏的长鞭,“不过真心说,当初若不是魏约提前部署好一切,让我速速回西疆,我这二十万将士怕是要折进这阴谋裏啦。”
“又是他……”苓苓喃喃。
苓苓猛然明白魏约临死前说的“天下已清”是什么意思。经此一役,西疆太平,沈家军、魏迎这根毒刺被拔除,江南新政顺利推行,又有人心所向的聂宴继承大统,以后可不就是海晏河清?
魏约算计好了一切,偏偏没算到他自己的心。恐怕不到那一刻,他自己也不知,竟会为了她挡那一刀。
思及此,苓苓的小鹿眼不自觉又被打湿了,“你说,他是什么人啊?如今外头的人,人人唤他暴君,恨不得啖其肉蚀其骨,他这一死,众人谁不称快?哪知道他为天下人,殚精竭虑至此?”
“他是什么人,苓苓你应该比我清楚。”秦羽若有所思地盯着苓苓的肚皮,“我只知道,只要对他坏上一分,他必十倍奉还。可若是好上一分,他恨不得把天下的好,都给你。”
“苓苓,你知晓,我秦家军为何对这人人唾骂的暴君,忠心耿耿么?”
”为何?”
“当年……”秦羽嘆了一口气,“当年,戎狄滋事,成帝命我父兄与戎狄议和,我父兄不愿边疆百姓受苦,抗旨不从。成帝治了父兄大罪,本要押京送审,赶巧在那时紫宸殿大变……”
“就是后来传闻的魏约弒父杀兄,挟持幼帝把持朝政……”苓苓惊道。
“没错,他上位第一件事便是赦免了父兄死罪,又调集了大量粮草和军饷予我秦家军。后来,西疆事平,我们夺回了西、平、逐三州,护得三州百姓安顺。”秦羽接着说。
也是这一场战事,秦羽父兄战死疆场,秦羽则假扮幼弟,把控大局。
秦羽道:“我假扮幼弟一事,本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若非魏约不拘一格降人才,封我为本朝第一将军,恐怕我秦家军也要改弦更张了。”
“万万没想到,秦家军与魏约能有这般渊源。”苓苓感慨。
秦羽见苓苓声音略有哽咽,宽慰道:“苓苓,虽不知你与他发生过什么,如今你好歹有了他的骨肉,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苓苓被秦羽这么一提醒,身上起了个激灵,唤起系统:“攻略任务已经到了100%,我是不是很快就像周谣那样要走了?可我想生下来。”
系统嘆气:“没办法,你的直播任务已经完成。什么时候带走你,我们也不知,我们的算法会用合理的理由让你离世。”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苓苓很想抓住一点什么。
“你可以用积分延长你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但用处也不会很大。”系统受不住苓苓的软磨硬泡。
“好,先用这一半的积分,保我孕期安康。”
系统:“你确定要把积分用在这种地方吗?你回到二十一世纪后,你的积分可以兑换许多财富……”
“我确定……”
暮春时节,聂宴登基,改元大顺,举国欢庆。
朝堂唯一还有争议的是,是否立苓苓为后。按说身为原配,苓苓为后无可争议,只是苓苓曾被暴君掳去深宫是人尽皆知的事儿,德行有亏,恐怕难当母仪天下之位。
在朝臣们引经据典,讨论是否立苓苓为后时,聂宴大手一挥:“叶氏有孕,按理当为后。”
对于此事再有异议的朝臣也噤了声。朝堂上,除了秦羽,诸人都以为苓苓肚裏的孩子,是聂宴的骨肉。
苓苓有一回问秦羽:“你怎么知道我这肚裏的小调皮,是魏约的?”
秦羽道:“你昏睡那几日,一边哭一边喊,魏约你不能死,肚子裏的孩子你不管了吗?”
苓苓的心被刺了一下,她也没想到自己对魏约的死,那么耿耿于怀。有时,她会望着迎春树,想起魏约带着一丝冷峻的凤眼,那么一个不可一世的人,受人唾骂,偏偏毫不在意,我行我素。可这样的人,竟然为了她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