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
所幸宫道离太医院很近,不出一盏茶时间,院正被金吾卫请了来。太医院院正李丰,六十出头,瘦长的脸长满褶子,看到两边真刀真枪的对峙,连褶子也更深刻了些。
他知道这是出了大事,头也不敢抬,专心给倒在血泊中的少女疗伤。
先往周谣嘴裏送入一片雪山人参,再用刀片割开衣物,仔细检查伤口,李太医摇摇头:“一拔箭,人就没了。”
苓苓扯着长鞭勒住容太妃,强作镇定:“没让院正起死回生,求院正让她能多活几个时辰……”她方才已让魏汐月派人速速出宫,去请周谣的哥哥,好歹让她们兄妹见上最后一面。
李院正随身带了个药童,老人低头嘱咐了几句,药童就地搬来药炉,立时熬起药来。
苓苓焦心周谣的身体,完全没註意到容太妃满脸煞白,上下唇抖动,怔楞地看着前方的周谣,声音发颤:“院正,你能把她胸口的血迹擦干凈一些吗?”
李院正虽觉纳罕,还是用白布擦拭,因血迹不停渗出没能擦干凈,但还是能看到胸口上极深的五瓣梅花胎记,其中一瓣梅花特别肥大,伸展得极开。
“怎么会如此?她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容太妃头上的步摇晃动得极厉害,显然受了刺激,连带着也破了声,发疯似的要扑上去。苓苓一扯鞭子,勒得她出不了气,动不了身。
“别想害她!”苓苓厉声呵止,“少装模作样!”
容太妃扑的一声坐在地上,眼泪却止不住流,“作孽啊作孽……不会是她,不会是她,不会是我的阿媛。”
宫道另一头的魏汐月见此变故,脸色一沈。别人不知道其中原委,她却是知晓的。
当年,容太妃诞下女婴,为争宠让娘家人寻来一个男婴替换,那便是庄夫人刚生下不久的魏约。女婴本来仍由庄夫人照顾,却不想,庄夫人去别院的路上遇到一伙劫匪。劫匪抢走所有金银珠宝,连带女婴也一并拐走。
自此,容太妃的亲生女儿阿媛消失在人海中。时隔十年,替子一事败落,成帝令金吾卫去往民间寻公主。没了信物,竟只能靠记忆模糊的梅花胎记,魏汐月便是这般被寻来的。除了她胸口相似的胎记,还因她身上带有宫中之物。
容太妃又哭又笑,“我就说这胎记怎么会变!这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话音一落,魏汐月便已知晓,原来她真的不是太妃亲生。她也有一个相似的五瓣梅花胎记,不过每一瓣都长得恰如其分,没有一瓣特别大或特别小。她刚被寻回时,母妃还时常疑惑:“记得有一瓣梅花会略微大一些的。”
那时,桂嬷嬷劝慰太妃:“都十年了,哪裏可能跟印象裏一模一样?天下十岁女童都被寻了个遍,就溧阳公主有五瓣梅花胎记,不会有错的。”
“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院正你一定要救救她!”容太妃疯了一般扑上前,声音凄厉如女鬼。
魏汐月一言不发,眸光狠厉地盯着苓苓。若不是叶苓苓,或许太妃至死都不会发现此事。
李院正长作一揖,“实在是无力回天。”
“我的儿啊!我的儿!”容太妃失魂落魄地爬向周谣的方向,爬入血泊之中,但又不敢抱周谣,“是娘亲不好,是娘亲不好……”
周谣眼皮微垂,睁不开眼,“苓苓……”
不到一个时辰,一队金吾卫押送着周家父子匆匆而来。周秉吓得满脸惨白,一直低着头,等走得近了,才看清血泊中的人正是妹妹,放声嚎哭:“阿谣!”
苓苓抱住周谣的胳膊,“周秉来了……睁开眼看一看……”伴随着容太妃喃喃自语的声音,周谣强自撑开眼皮,不过一息又闭上,唇边带笑:“哥……我……”
苓苓忽然觉得怀中的人儿没了动静,连喘气的声音也无。
系统忽然提醒:周谣走了。
周秉呆楞地流泪,伫立在原地。容太妃一把扯住周谣的胳膊,狠狠地晃动,“阿媛,我的儿,醒醒,是娘亲不好……”
周秉一听,与一旁的周父对视一眼,俱是神情恍惚。
周家从土匪窝裏捡了个女婴,在当地一直不算秘密,着实没想到女婴竟是当朝公主。周秉还记得,包裹着小婴儿的被衾触感异常细腻,闪着温润的光泽。那年,周父还一直念叨:“不知哪家的金娃娃,被人抢走,现在要跟咱老周家过苦日子了。”
一见周谣没了呼吸,容太妃疯一般竟挣脱长鞭,神色凄苦,一身血衣跌跌撞撞,走向亮着长枪的金吾卫,停在魏汐月面前,又哭又笑。
魏汐月见苓苓手中没了要挟,眼风扫向金吾卫,示意他们动手抓苓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