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方白轻嘆一声,容色稍显疲倦:“我会离开南康。但这之前,所有事件需得有个了结,也算给自己一个交待。”
江秋眠点点头:“这不难。你如果准备好了,今日就能升堂审理。”
楚方白狐疑看着对方:“难道大人是为了照顾我的承受能力,才迟迟未有动作?”
江秋眠微低着头,满怀歉意:“我受裴博文之托关照你,却一再揭露旧事伤你的心,心中委实有愧。”
楚方白怔然,一时不知如何承受这份善意,只淡淡道:“旧事不伤人,伤人的是真相。”她默了默,道:“有件事,我想了一晚上都没想通。”
江秋眠似乎一直对她很有耐心:“说来听听。”
楚方白看着他问:“大人只见过辛夷一次,中间您也未曾与她有过交流,因何怀疑上了她?”
“她呀?”江秋眠沈吟道:“田蕊并不通药理,她的毒药要么是别给她的;要么是别人教她的。作为婢女,田蕊很少有出府的机会,于是我查问了楚家的医师,发现田蕊与他们交往不深,这时,我意外从医师口中得知,王辛夷每月都会入府为你调理身子。于是我派时舟去了趟宁安寺。小和尚告诉时舟,我们下山那日,王辛夷也跟着下山了,似乎是往东去了。”
“东?”楚方白沈思道:“宁安寺往东是泉原县。”
江秋眠点点头,闲聊般道:“灵央姑娘说过:徽娘被请去了泉原县给老翁过寿。可时舟探听了一番,却未在县裏寻到这样一个老翁。于是时舟继续向东走了一日,途径几个村镇后,终于在一个名为栗水的小镇探听到了徽娘的下落。”
难怪那两日都未见时舟的影子。
见楚方白紧抿着唇,江秋眠不由好奇:“我说错什么了吗?”
楚方白摸摸鼻子:“时舟也怪实诚的,真就一直向东?”
江秋眠楞了下,微笑道:“也是一路走一路探听着,凭着蛛丝马迹抓到了人。”
“抓?”
“恩,时舟也没什么证据,直觉觉得徽娘可疑,干脆先斩后奏,直接将人绑了。启料回程路上,竟糟了埋伏。”江秋眠面色阴沈:“万幸途径泉原县时,时舟特意去拜访了成县令,成县令得知他要寻人,便调了一小队捕快陪着,这才有惊无险。等料理了南康的事物,本官必须要去趟泉原县,当面致谢成县令。”
寥寥数语诉不了个中惊险,可楚方白却从江秋眠凝重神色裏,看到了后怕。
这个时舟,一定是江秋眠顶顶重要的亲随。
楚方白突然想起昨晚袭击她的那群蒙面人:“这徽娘……不对,这清梨苑背后,莫不是还有江湖势力?”
“差不多。第一次去清梨苑,便觉得那裏格局甚妙,客室的隔音效果极佳,但门窗紧闭后,却一点不觉得闷热。”
楚方白一点就通:“房中藏有隐秘气口。”
江秋眠点头道:“京城中也有差不多的花坊,为窥听他人隐私而设,清梨苑异曲同工。去宁安寺那日,我套了温文德的话,他直言说:温老爷子曾断言,清梨苑背后的主人就是你的父亲楚鹤。可我试探了你的父亲,他则暗指温家才是清梨苑的幕后东家。”
江秋眠盯着楚方白:“这番操作,是否感觉熟悉?”
楚方白只觉寒毛伫立,原本病恹恹的人,竟不自觉的挺直脊梁,盘膝正向面对眼前之人。
“楚温两家不合已久,多年来一直相互猜忌,相互制衡,甚至是互不信任。幕后之人便利用了这一点,多年前建了清梨苑,如今又闹出这么多事端。”
那些不利温家的流言,连楚方白都怀疑是楚家所为;
楚齐平与温和宜因同一种毒而亡,后,城中又流传起贬低温氏流言,温家便以为出自楚家出手;
为了反击,温家便故意将废宅的尸骸展露人前,企图让楚家万劫不覆;
楚家自然不会束手就擒,或许早想好了反击之策,一但楚家倾覆,必不会让温家善终。
楚方白越想越是心惊:“尸骸案父亲必受牵连,届时,南康衙门会上位新的知府;温家若也被楚家成功报覆,根基必定受损,恐抵抗不住新知府的威压。”
成为南康主人,后吞下温家财富。这就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江秋眠心中讚赏她的反应,附和道:“做南康的知府,可是比做有封地的亲王还要惬意。”
小板凳坐的有些累,江秋眠起身锤了捶后腰:“楚鹤虽决断不足,胆小愚昧,但却有个勤政务实的长处,多年来未有贪污贿赂之举。家中支出,全靠你大伯二伯的正经营收。他守着南康这座富饶之州,却将官做的如此清廉,很是难得。唯一大错,便是包庇了尸骸案的真凶。
至于温家吗?商人重利,为了利益,难保不会有出格之举,被人抓住把柄也不奇怪。纵观整起事件,田蕊也好、徽娘也好,哪怕是王辛夷,她们都是为了各自的目的,或主动、或被动,掺入棋局中的棋子。而下棋之人,则是要让楚温两家自相残杀,最后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他颔首看着榻上盘膝的女子:“听闻,因着昨夜你的事,温老爷子一大早就带了一众人马去楚家讨要说法。这会儿,怕是已经拔刀相向了。”
楚方白愕然迎上他的註视,呆滞不过片刻,匆匆下了榻,深深对其揖礼道:“卑职深谢大人点拨之恩。”
语落,急急忙忙狂奔离去。
久久之后,江秋眠尴尬收回举起的手,对着空气喃喃道:“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