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瓷转头看去,
便见云和大师倒在臺上,双目紧闭。
周遭顿时一片混乱,后臺等候的戏子们也纷纷走出来,
焦急地把云和大师揽入怀中。
各家夫人小姐们也传来议论的低语之声,皇后更是着急地站起身,
催了几个人去太医院找太医。
皇后看着臺上的一众戏子问责:“你们是如何照顾云和大师的?!为何会忽然晕厥??”
臺上瞬时惶恐的跪下一片,
连求饶的声音都不敢有。
秋葵更是浑身发抖,冷汗直直地往下流。
他怕师傅出事!更怕此时被皇后知晓……他还有一家老小要养,
万一……秋葵不敢再想,将脑袋越埋越深。
见臺上的人一个一个的不敢说话,
皇后更是哪恼怒,又叫来一名公公:“太医呢?!!”
正说着,方才被叫去传唤太医的一众宫女太监相继而来,一人搀扶着一个太医。
皇后扫过这几个太医的脸,
沈声问:“秦太医呢?”
公公声音发抖:“在陛下处。”
这几个太医算是太医院中医术平庸的几个,
皇后又问:“周太医和元太医人在何处?”
公公继续发抖:“周太医和元太医去了皇贵妃宫中。”
皇贵妃老在得子,竟还怀了身孕。而皇后自从诞下长公主之后便无身孕,
皇后又是脸色一白,瞧着两个不中用的太医道:“还不快去问诊!在这儿呆楞这有何用?!”
曲太医摸了摸胡子,
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之下走到臺旁,吩咐道:“将人挪到雅间休息。”
“秋葵!楞着干嘛!来帮忙!”大师兄渠荷怒道。
说是大师兄,
渠荷却生得最为秀气,但在九回阁中颇有威望。秋葵连忙起身,看着昏迷的云和大师,懊悔地眼泪都要落下来。
一行人将云和大师送至一旁的雅间裏休息,皇后娘娘跟着前去,其余人自然不敢坐着,
纷纷跟着一同前去。
这雅间极大,容纳几十人完全绰绰有余。
曲太医和宁太医走到屏风之后,从外面只能听到掀开医箱的声音。
黎瑭站在皇后身边,宽慰道:“母后不必担心,得母后诚心护佑,云和大师定会平安无恙。”
这番话确确实实说进了皇后心裏。
她幼时便偏好戏曲,云和大师是她最欣赏的大师,也是她人生难得的喜爱和宽慰。皇后总觉得黎瑭假意乖顺,但这句话却难得有几分真心。
世人都说,黎瑭是琉周建国以来最无可挑剔的皇子,是毫无疑问的未来天子。皇后时常想,为何黎瑭不是她亲生的儿子……她这辈子最嫉妒淑妃的一件事,便是她生出了这般优秀的儿子。
皇后拈起袖帕擦了擦眼角:“希望吧。”
黎瑭吩咐一旁的宫女将皇后扶去坐下。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曲太医和宁太医便提着医箱,有些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皇后忙站起身:“如何了?!”
曲太医和宁太医跪下请罪:“娘娘!恕臣无能……云和大师的心疾乃是久病,二位无能,实在难以回天。”
皇后一听,脸色一时煞白,往后一跌差点摔倒,一旁的宫女赶忙将人扶住:“娘娘!”
皇后抚着心口,手指怒指着二人:“一句无能便完了吗?!陛下养你们几十年,却连这点用处都派不上!”
黎瑭递了杯茶到皇后面前,转身对人吩咐道:“去贵妃宫中,将周太医请来。”
“是。”
曲太医嘆了口气:“一来一去的脚程将近半刻钟,怕是……”
来不及了。
这句话曲太医没说出口,皇后却也知晓。可眼下又有何办法?
她最喜爱的云和大师,难道就要死在她的生辰宴上吗?
皇后捏着袖帕,扶住额头,早已忍不住啜泣。
安静的大殿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皇后娘娘,臣女想一试。”
比起皇后,侯夫人最先听出来这声音是谁的。
侯夫人当即脸色一变,忍不住出手拽住魏凝芙的手腕:“这风头可出不得!”
黎瑭也随之看去。
皇后转头看来:“魏凝芙?”
魏凝芙甩开侯夫人的手,跪在皇后面前,柔声道:“皇后娘娘,臣女医术虽不比周太医,但凝芙在云平州时,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请皇后娘娘让臣女试一试。”
云平洲……
乃红岭山脉脚下的平原。
黎瑭看着她腰间的紫色香囊,眉头轻轻打起一个结。
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她一个姑娘家家能有何办法?皇后仍有些不放心,道:“魏姑娘确定自己能救好云和大师?”
魏凝芙跪下保证:“娘娘,臣女有信心,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的。”
此时已经是别无他法,让魏凝芙试试完全无妨。再加上魏凝芙说她遇到过类似的情况,皇后皱起眉点了点头:“行,去试试。”
魏凝芙走到曲太医面前:“借太医的箱子一用。”
曲太医疑惑地看着魏凝芙,不敢相信地将木箱子从肩膀上取下来,递到魏凝芙手中。
这毒粉乃是她花重金从云平洲买来的,据说是当今世上最出神入化的毒医秦湶所致,无色无味且验不出来毒性,唯有秦湶所配置的药粉可解。
她装模作样地从药箱裏取出针,递到流萤面前:“将针用火烤热。”
又叫来一名丫鬟:“去接一壶温水来。”
皇后再屏风后听着,只觉得这魏凝芙当真是比同龄女子沈稳些。说不定还真能救好……
方才还被她痛斥了一顿,不往心裏去不说……还能如此淡然地站出来。瞧着在裏面亦是镇定自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瞧着裏面,江瓷却抬眸看着黎瑭。
他正出神地看着屏风后的倩影,眸光闪烁。
江瓷看着黎瑭的侧脸……放在身侧的指尖在腿侧轻轻地敲了几下。
侯夫人更是专心地瞧着裏面,双手将魏翘白掐得直疼。魏凝芙这一风头要是出好了,是她飞黄腾达……要是出了岔子,怕是她们也要跟着遭殃。
魏凝芙自小便不是个安分的性子,侯爷也知晓,却偏偏忍不下心对亡妻留下的女儿严厉,宠着爱着,告诉魏凝芙的事情比她还多。若是今日把云和大师医死在这清澜殿,她们干脆也别回去了!!
宫女接好水递进屏风内,魏凝芙接过流萤烫好的针,命人将云和大师扶起来。而流萤则背过身去,趁无人註意将事先准备好的药粉在温水裏搅匀。
魏凝芙将银针插入云和大师的穴位之中,眸光专註,细密的汗珠都在往外流。看起来无比专业。
“将水拿来!”魏凝芙道。
流萤赶忙将水端去,服侍着云和大师喝下。
魏凝芙屏息凝神看着,等到云和大师的脸色稍霁,悬在嗓子眼儿的心这才掉了下去。
魏凝芙理了理衣袖,深吸了口气,朝屏风外走去。
皇后娘娘急忙问道:“如何?”
魏凝芙柔声道:“应无大碍,再过一刻钟方能行醒来!”
皇后手扶住胸口,深吸了几口气,拉着魏凝芙的手亲切道:“好姑娘!好姑娘!”
皇后柔声问道:“何时学的,竟会医术?”
太子立于皇后右侧,似在看着自己。
魏凝芙抿了抿唇,道:“十三岁时学的,芙儿的母亲便死于病痛……芙儿……”提起亡母,魏凝芙有些悲伤地垂下头。
想到魏凝芙坎坷的身世,皇后也是心疼:“真是好姑娘。”
皇后赶紧招来曲太医:“去看看云和大师如……”
话音未落,便听一道尖叫:“娘娘!!娘娘!云和大师吐血了!”
魏凝芙瞧着皇后的脸在一瞬间从温和慈爱变得凶神恶煞,皇后一瞬间眉头紧锁,一把丢开魏凝芙的手:“曲太医!快去瞧瞧!”
魏凝芙不敢置信地转过身,跟着跑了进去,果然见云和大师的面色还不如方才,嘴裏还在往外冒着血。
她一瞬间手脚冰凉,有些站立不稳,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墻上。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叫人试过的……这药觉得没有问题的。
只要服下解药之后最多一刻钟便能苏醒,恢覆如初。
怎会……怎会……
见如此惨状,皇后转身,一巴掌扇在魏凝芙脸上:“堂堂宗室贵女,却不知天高地厚。为了出风头,将云和大师害成如此模样!”
魏凝芙慌忙跪下:“娘娘!!臣女臣女……”
最后一根稻草将魏凝芙狠狠压死在地上,她完全没了以往的伶牙俐齿,跪在地上不知该如何辩解。
如果云和大师死了,娘娘必定会彻查此事……秋葵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一旦查出来,她必定难逃死罪。
侯夫人也赶忙拉着魏翘白跪下。她一直便知,以魏凝芙的刚愎自用……定会给侯府招致祸事,却没曾想来的这般快。
整个屋内一片死寂,皇后更是面色苍白,随时会晕过去的模样。
站在一旁的黎瑭忽然开口:“不如让泠瓷一试。”
这下不止皇后、屋内的世家夫人和贵女惊讶地看来,包括江瓷。
她诧异地看着黎塘。江瓷的本意并非如此,再等一会儿,连清便会到来,将云和大师治好。她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婢女,完全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大出风头。
黎瑭性子沈稳,若非有绝对的把握,他并不会开口。
皇后赶紧道:“泠瓷是谁,还不速速前来。”
江瓷抬眸看着黎瑭:“殿下,真的……?”
黎瑭望着她的眼睛,用着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这不也是你的计吗?”
江瓷一怔,众人的目光也容不得她多犹豫。江瓷抬步走到皇后面前跪下行礼:“奴乃泠瓷。”
皇后也顾不得惊讶泠瓷的奴婢的身份,忙道:“快去。”
魏凝芙就跪在她的脚边,浑身颤抖。
一奴一主,此时却是完全颠倒了。
魏凝芙跪在地上,江瓷细腰笔直地站着。
官家小姐趴跪在地上,眼眶猩红地抬眸看着江瓷的身影,那双绿色的宫女绣鞋的主人停在她面前,垂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似嘲弄似关怀,魏凝芙半点看不清楚。
她忽然觉得,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无比陌生。
江瓷朝裏看去,看着魏凝芙在云和大师身上乱插的银针,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她给云和大师吃的药,只是阻隔了师傅的解药而已,并无任何毒性,可云和大师本就有心疾,魏凝芙还在他心脉上乱插,江瓷凝了眸,上前拔出银针,又重新在其脖颈、心脉、指尖处施针。
“拿桶来。”江瓷淡淡道。
一旁的宫女赶紧将桶拿上前,江瓷拉着云和大师的手放置桶前,将淤血放了出来。
黎瑭站在屏风旁,江瓷的动作轻缓且利索,整个人无比专註,满脸冷肃,与她跳舞时的妩媚灵动不同,却同样让黎瑭移不开眼来。
江瓷从兜裏拿出事先制好的解毒药丸,化在温水中,一勺勺地餵入云和大师的口中。
这药丸能将她之前下的阻隔的药粉的功效化解,那么魏凝芙餵下的药粉便能起作用,餵下药水之后,江瓷把了下大师的脉,见脉象虽微弱,但已慢慢平稳下来,知晓并无大碍。
江瓷站起身:“娘娘放心,已无大碍。”
许是方才魏凝芙也这般信誓旦旦地说过,皇后此次显然是不太信的。
曲太医上前把了把脉,连忙走出来对皇后道:“娘娘,云和大师已无大碍……”随后一脸惊奇地看着江瓷:“敢问姑娘师从哪位圣手?!”
两个太医围着江瓷,如同看到了稀世天才。
黎安循一进来便瞧着这副场面,皇后一脸感动,世家夫人和小姐们皆是瞧着泠瓷……魏家的嫡女反而跪在地上,泠瓷众星捧月地站着。
黎安循眼睛还是红的,却也不恼,饶有兴致地看着泠瓷。
江瓷没有回答,秦湶之命响彻琉周、明夏、乌兹三国,乃当世闻名的神医。师傅名气太大,江瓷当然不敢随意说出口。
江瓷柔声道:“曲太医谬讚了,碰巧而已。”
连清拿着药箱姗姗来迟,站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裏面的宫女传来声音:“娘娘!云和大师醒了!”
皇后瞬时喜笑颜开,瞧着泠瓷:“要何赏赐?!尽管与本宫说说。”
江瓷忙跪在地上:“为娘娘解忧,乃奴婢之幸。”
这小嘴也甜得抹了蜜一般,皇后笑道:“赐黄金十两,锦缎十匹,赏一年俸禄。”
江瓷忙磕头领赏:“谢皇后娘娘。”
而魏凝芙仍跪在一旁,不敢起身。她双手攥得死紧,眼眸通红,将眼泪憋了又憋。
究竟是为何?
她为这一天准备了那么久,却完全功亏一篑。如今算是彻底将皇后娘娘开罪,也在太子面前丢了脸……可偏偏先是魏翘白,紧接着又是泠瓷。
为何她们样样不如自己,却总是比自己运气好。
“魏家大姑娘。”皇后冷冷的声音响起。
魏凝芙赶忙道,声音忍不住地发哑:“臣女在。”
“看在云和大师最终无事的份上,本宫免去责罚,但望魏大姑娘回去,好好学一下规矩,免得丢了安平侯府的颜面。”
皇后的尾音一落,相当于给魏凝芙的痴心妄想判了死刑。
魏凝芙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谢娘娘宽厚。”
日头缓缓落下,众人告别皇后,纷纷朝外走去,皆是在议论太子那一宫女的身份…
侯夫人牵着魏翘白走在前方,和魏凝芙隔着一步的距离。
魏凝芙满脸苍白,眸中无神地跟在侯夫人身后。
眼前忽然投下一片暗影,紧接着一道极为好听的声音缓缓传来:“魏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凝芙惊讶地抬起头,在众人艷羡地目光中点头:“好,殿下。”
瞧着魏凝芙和太子殿下的背影,连秀月更是当场气红了脸:“母亲,魏凝芙今日已经如此丢人了,太子殿下为何还要……”
国公夫人忙捂住女儿口无遮拦的嘴:“殿下之事,岂是你能评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