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韩嘉彦与周四叔寒暄了好一阵,又将赵樱泓介绍给周四叔相识。周四叔惊觉眼前人便是曹国长公主,慌得连忙要跪地叩拜,但却被赵樱泓扶住了。
“莫要行此大礼,您是嘉郎的长辈,也是我的长辈。”
周四叔心中欢喜,见长公主如此温和可亲,也让他如沐春风。他不禁感嘆道:
“时光荏苒,六郎都已然成家了,夫妻和美,令人钦羡。我也老了呀……”
“四叔一切都还好?可成婚了?”韩嘉彦问。
周四顿了顿,神色间哀痛一闪而过,覆而笑道:“好,一切都好。这把年纪,怎么能不成婚呢。村头东侧那片地,有三亩是我们的,拙荆与长子在打理。幼子前些年中了秀才,眼下一面准备乡试,一面在学堂教书。”
韩嘉彦犹豫了片刻,想要询问关于元丰四年的案子,但最终也不曾问出口,只指着周四叔方才出来的那间屋子,问道:
“这裏面是您的工房?”
“是,小人在裏面保养书籍画册。”
“我们可否进去看看?”韩嘉彦问,她师兄浮云子也是做书画生意的,连带着韩嘉彦自己也对这些比较有兴趣。
“长公主、六郎请便。”
于是周四叔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等候,韩嘉彦与赵樱泓进入工房。赵樱泓很快便对这裏面存放的各种工具升起了浓厚的兴趣。
韩嘉彦一一给她做介绍:
“这是命纸,画心的托纸。这是一张刚揭下来的魂于,实际就是垫在画心后的命纸,已然与画融为一体了,甚至可以以假乱真。这绫绢是用来做隔水的,上隔水、下隔水,让局多少,取决于绘画本身的布局……装裱不可喧宾夺主,要自然圆融。这木棍是用来做画桿的,还有这些牛角象牙、红木紫檀,这些是用来做轴头的。这些丝绢编出来,或用作绊、或用作扎绳。”
赵樱泓饶有兴致地听着,忽而却见桌面上放着一册有些破败的图册,装订的线都松散开来了,纸边也已翻卷。她好奇,小心翻开,却顿时红了面庞,忙将这图册阖上。
“怎么了?”韩嘉彦註意到她的举动。
“没事……”赵樱泓神色发窘,虽然极力掩饰,还是被韩嘉彦看出不对。
韩嘉彦敏锐的目光瞥见她正用身子努力挡住那图册,她没有作声,也未再提。笑呵呵继续为赵樱泓介绍这裏的工具,故意背过身去,假意不看赵樱泓这裏。
赵樱泓此时心思已然不在韩嘉彦口裏介绍的内容了,她趁着韩嘉彦背过身去,又去翻开了那画册,仔细看了好几眼,一页一页翻过去,令她脸红心跳,心绪震颤。
这…这春宫图也太大胆了……赵樱泓内心感嘆着。不过这都是男女春宫,也未见女子与女子之间的图画,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遗憾来。
没想到周四叔一把年纪还在看这个……不对,也许是因韩家子弟翻烂了这画册,他才不得不修,赵樱泓想通了其中的缘由。
她压根不知她偷看画册的举动,早就全部落在了韩嘉彦眼裏。
“啊,樱泓啊,一会儿离开时,你先回去,我与周四叔单独谈谈。也许当年的事还得从他这裏查起,但我突兀问起也不好,总得先拉拉关系才是。你在场他显得拘谨,有些话不好说出来。”她道。
“好,我知晓了。”赵樱泓不疑有他。
韩嘉彦又道:“你且去客院等我罢,这些日子奔波不停歇,实在是累了。我一会子去与五兄提一下,夜裏不再摆家宴,我们也可好好歇一晚。”
“嗯。”赵樱泓见韩嘉彦出了工房,与门外周四叔攀谈上了。这才从这间工坊的西侧门而出,去与丛书堂外候着的媛兮、绿沅会合。
走在返回客院的游廊间,赵樱泓方才舒了一口气,心中又升起一丝怨怼来。韩嘉彦这呆子,难道脑子裏就没有想过要与自己更亲近一点吗?难道自己不主动,她就不明白该怎么做吗?
也许她一门心思要查案子,对自己疏于关怀了。想到此处,不禁委屈起来。但转念又劝慰自己不要太过敏感,这毕竟是在外,有所顾忌也属正常。
何况要说韩嘉彦对自己疏于关怀,那可是有些冤枉她了,她虽发乎情、止乎礼,但与自己这些日子也是如胶似漆,终究是一辈子的爱人,何苦这样着急。
回到客院的赵樱泓等了好久,直到夜幕垂下,韩府点灯,韩家仆人来给她们送晚食时,韩嘉彦都尚未回来。
她实在是沈不住气了,询问那来送晚食的仆从道:
“不知六郎现在何处?”
“六郎正与五郎谈事,晚食也一道吃了,他嘱咐我转告您,请您用了晚食,早些歇息,不必等候了。”仆从恭敬道。
赵樱泓顿感失落,只得自己一人无滋无味地用了晚食。此后,她百无聊赖地在客院转了一圈,夜色逐渐浓了。
满月刚过,月光尚且足亮,奈何起东风,将云吹得时开时散,月光也忽明忽暗。
客院内的池塘裏植有荷花,尚未到花期,花苞含着,月光下显出娇美含羞的模样。
她坐在荷池边静静看着,心头的空寂感愈发强烈。她又怨起那呆子来,怎舍得抛下她一人在此处,明明说好了今夜早些歇下,却又去与韩粹彦谈事。
“媛兮,就寝罢。”她喊道,她不要理会那呆子了,就让她一边去罢。待她回来,也不让她上榻来。
媛兮见她心绪不佳,似是蕴着怒气,不敢吭声,小心服侍她梳洗上榻。最后吹熄了烛火,缓缓退出了寝室。
赵樱泓独自一人躺在纱帐之中,听着窗外虫鸣,久久难以成眠。她与韩嘉彦自心意相通,一路行来这许多日,每夜都同床共枕,相偎而眠。没了她的怀抱、气息和温度,赵樱泓竟有些不习惯了。
加上今夜上榻实在太早,也确实难以睡着。
“长…长公主……”也不知躺了多久,忽而绿沅推门而入,呼喊赵樱泓。
“你这死妮子怎敢吵长公主安眠!”媛兮在后面拉她都拉不住。
“无妨,我还未睡着呢,怎么了?”赵樱泓迷惑起身,还以为出了甚么事。
“萤火虫,外面好多萤火虫!您快起来看。”绿沅兴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