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江南八月金桂香,奈何秋雨纷纷,打得桂枝微颤,花瓣零落。香味却不减,幽幽然飘向远处。
睦州西一条不知名的河道渡口,一野渡舟船靠岸,拉绳的摆渡人年轻力壮,跳上岸头石阶,回身看着身后的数人一一出了船上岸。一行共七人,挤在一艘中等大小的舢板上,船吃水得紧,好在还是安然渡了过来。
这一行七人六男一女,正是浮云子一行,方才也正是翟丹拉的渡船。除了浮云子、翟丹之外,茶帮四人与那位刚刚结识的热心大夫——庞安时亦同行。
此处乃是浙西地带,距离茶帮曾经的大本营余杭一带其实不远,茶帮四人背井离乡这许多时日,如今终于归来,心中都十分覆杂。
庞安时在前,引着一众人前行。这位大夫在与众人第一次见面时,就坦然承认自己乃是楚秀馆的弟子,令众人十分惊讶。
后经过一番交流解释,众人才明白他的来历。他是楚秀馆北派的弟子,巧的是他正是秦老大夫秦缪曾提及的那位内门师弟。他与东坡乃是密友,往来密切,而他在外地的名声也都是东坡宣扬出去的。
秦老大夫曾说过,如若有缘,也许会与他的内门师弟见面。如今这偶然相遇,让浮云子对缘分的理解又更深了一层。
更为令人惊讶的是,庞安时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身份——书商。且,是与官府往来密切的官商。他会定期周游全国各地收书,起初的目的是为了搜集民间遗落的医家善本、草药经典,增长他自己的医术本领。
而他最常来的地方就是江南一带,只因这裏乃是文化繁盛之地,藏书也是最多的。
后来因着机缘巧合,与东坡等官员结识,引荐之下,便开始为官学藏书阁搜集医书,也会定期指点有志于入医道的学子一些入门的医道术法。他与江南一带的诸多官吏、富商大贾都很相熟,人脉广博。
他甚至还认识楚秀馆南派的那位宗师,听闻浮云子等人的来历后,他当即断言裴谡就是领着张定齐去寻这位宗师的。因为南派如今只剩下这一支独苗了,其余分支因为手段太过毒辣,成为了江湖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一年不如一年,及至如今已然雕零殆尽。
再厉害的人,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啊。
“去年,蜀地闹匪患,当时好些村落遭殃。这位南派宗师就是那会儿出川,来了东南。听闻,那群盗匪其实就是冲着他去的,他也是为了避祸。许是早年间这位南派宗师与人结了仇,被人记了许多年,终于遭报应了。”走在湿滑泥泞的路上,前方带路的庞安时介绍道。
浮云子询问道:“您说这位南派宗师姓方,叫方有常?是村子裏的保正?”
“正是。”
“他一个外来人,是如何融入本地的村子当上保正的,您又是如何得知的?”浮云子好奇问。
庞安时回道:“这方有常所在的村子,叫做碣村。这村子在睦州青溪县,方才咱们乘船渡过的那条河,就是青溪,是三浙之水的上游一段。这个碣村啊,盛产竹木漆,漆器那是精美异常,远近闻名。这碣村有不少富户,家中资产胜多,极为害怕贼盗,家中都会请有本领的护院打手维持。
“方有常到此处时,那是用了雷霆手段,将当地富户的护院们全部制服了,富户们知晓他本领大,故而都传出他的威名,仰仗他保护自家财产。他自然而然就被推举为了本地保正。且他不知怎的就与当地的许多地头蛇搅和在了一起,总之是声名远扬。
“老夫去年也曾来浙西一带收书,自然是听到了他的名号。且老夫差一点就见到他了,那一日我路过碣村,本是打算去隔壁桐庐,路过时却被当地的富户拦住,给人瞧病。当时恰好方有常不在,我未能见到他。但碣村裏那些护院们一个个都被训出了了不得的本事,令我印象深刻啊。
“传闻那方有常年岁非常大,无人知晓究竟多少岁,须发雪白,却身板壮硕,功夫凌厉狠辣,气息渊沈似海,做事思路清晰,极为聪慧。且他手段极多,绝对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后方的陈硕珍疑惑问道:“既然这方有常是为了避祸才来到外地,为何不低调点,隐姓埋名?为何要这般大张旗鼓将自己宣扬出去?这样岂不是会将仇人也引来?”
不等庞安时回答,浮云子就笑着抢答道:
“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他的仇人并不知晓他改了个化名,叫做方有常。而他在本地打出名号,才能聚拢人心,快速敛财,站稳脚跟。”
“哈哈哈哈哈……”众人皆笑了起来。
陈硕珍却不服气道:“我看定还有别的原因。”
“陈阿姐说得对,老夫也觉得他别有目的,只是暂时参不透。”庞安时捻须道。
众人一路聊着,终于走上了湿滑的青石板道,不远处的烟雨朦胧中,已能瞧见白墻黑瓦的村落建筑群了。
庞安时记忆力惊人,虽然只来过一回,却还是熟门熟路的寻到了村中方保正家所在。不过一行人并未着急进去拜访,因为他们还需要等裴谡领着张定齐真正抵达了此处,才能完全确定方有常,就是那位他们要找的楚秀馆南派宗师。
裴谡与张定齐这一路行来动作实在太磨蹭了。他们一直想制造机会,诱茶帮上钩,故而一再拖延行程。浮云子一行人算是在庞安时的帮助下,提前抵达了目的地,不然还得在路上耽搁。
作为村外来人,他们一直滞留在村中显然会引起村民註意,故而一行人退出村外,就在村旁山坳的一处八角亭中歇脚饮食,暂且休整。
“今早上出发时得到茶帮兄弟的传信,说是裴谡与张定齐才离开宣城,要到这裏恐怕得明日傍晚了。”负责情报的杨浩然咬了一口干粮,含混说道。
“道长,我总觉得心裏没底,到底是该赶在裴谡和张定齐之前拜访那方有常,还是之后呢?我怎么感觉不管前后,都不大合适?”陈硕珍询问道。
“你说得是,不管前后,都得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该如何接触这位南派宗师而不起冲突。”浮云子思忖道,“若是等到了裴谡和张定齐登门拜师后,我们再去,恐怕那方有常会更加警觉,我们就要面临更多的敌人。且这一回裴谡和张定齐究竟会在这裏待多久,也是很难说的事。
“我看这件事,还是不宜大家一起来干,最多我独身溜进去,用些非常手段问过了那方有常,再撤出来。”
任品规是个生意人,文质彬彬,一直都是他负责茶帮对外的生意。他此时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