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肃容策马向郊外去,不过才刚半道,便下起雨来,初初不过是淅淅沥沥绵绵细雨,待人至郊外之时,已然银河倒泻般的疾风骤雨。
那些雨落在沈肃容的肩头,将他的衣衫打湿,水雾顺着衣衫沉入内里,沈肃容却只不管不顾得只策马向前去,马鞭一下一下地抽在马背上,直将马儿抽得疼痛难忍奋力疾驰,马蹄子踩在路上,渐起一个个水花,奔波不停,好似前头有谁人在唤他……
终于,待至后山,山路泥泞,马蹄子不住得打滑,沈肃容鞭子又抽得狠,那马儿已然是承受不住,随即打了个响鼻便将浑噩的沈肃容颠落了下来,沈肃容摔至地上打了个滚儿落定,满身的泥泞混着雨水,变幻成泥浆顺着襕袍上头繁复的暗纹流淌下来……
沈肃容趔趄得站起身,也不再翻身上马,只摇摇晃晃得兀自步行往山上去了……
雨水肆无忌惮得砸在他的面门之上,寒意顺着脖颈流入内衫,激得他不禁微微颤抖。
良久,沈肃容终于见着了那两座坟,只远远得望过去,坟前竟还有二人在,一人掌伞,一人立身不动,正无声得瞧着那不曾落碑拓的新坟。
都不用细瞧,只一眼,沈肃容便知晓那人便是顾长安。
沈肃容徐徐向前,待至顾长安身后稍远处便顿住了步子,他瞧见了坟前的酒盏与两碟子糕点,他合该上前去将那糕点一脚踢翻,将那酒盏泼向顾长安。可他没有,心下仿佛骤然被绞,直痛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可他忽然就在顾长安面前露了怯。
那顾长安许是听到了身后的声响,遂垂下眼眸,回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冠发散乱、狼狈不堪的沈肃容。
见状,顾长安倒不曾有讶异,只眼帘微掀得将沈肃容打量了一遍,遂挥手遣走了一旁的顾寅。
顾长安接过顾寅递来的油伞,神色漠然得与沈肃容对视着,自沈肃容将霜澶从顾长安的私宅带走,这二人已然许久不曾见过了。
再见,却是物是人非。
半晌,顾长安亲启薄唇道,“你来了。”顾长安声音沉静,仿佛沈肃容才是来客。
沈肃容面色寒凉,牙关紧叩,遂错开视线,垂下眼眸,掠过顾长安的身侧,行至霜澶的碑拓前,缓缓跪了下来,抬手轻轻摩挲着那已然被雨水冲刷着的碑拓,轻声低喃道,“细幺,我来瞧你了。”
听着沈肃容唤着‘细幺’,这个他从不知晓的名字,顾长安心下恫然,继而眼瞧着沈肃容悲不自胜的模样,忍不住出言讥讽,“你如今春风得意,却在这处作出独坐愁城的模样来给谁瞧。”
“她被你害至这般境地,沈肃容,你可有夜不能寐的辰光?还是搂着你的太傅千金共赴巫山去?”
背脊一僵,顾长安字字句句犹如腊月里霜雪结成的冰凌,直往沈肃容千疮百孔的心腔上来扎来。
却仍旧默不作声,只抬起手腕,拢着袖襟细细得去擦着那碑上被雨水渐起的黄泥。
顾长安看着那不曾落拓的碑面,一时冷笑,“你不过仗着她心悦你。”
擦着碑面的手一顿,沈肃容喉间炽热,只不住得颤动,一颗心已然绞成了细条。
不,她向来心善,受了他的诓骗,于他是心生了怜悯……
沈肃容背脊渐弯,伛偻着低声呢喃,“她是瞧我可怜……”
瞧着沈肃容那哀毁骨立的模样,口中说着谬言,顾长安那心底被遏的怒意教掀了天,一把将那油伞扔在地上,渐起的水花弄脏了雪胎梅骨的伞面,黄木伞柄顺着势头在地上滚了两圈便落定不动,任由雨水落在上头。
顾长安两步上前弯下腰拉过沈肃容,照面抡起一拳砸了下去,沈肃容一时不察,实打实被顾长安的一拳勐得砸扑倒在地上,“沈肃容!你当真配不得霜澶!”
“你这般瞧轻她!”
“让她做外室!”
“如今还要这般辱没她于你之真情!”
顾长安一句一顿,每说一句,便照着沈肃容的面颊抡着拳。
沈肃容竟也不还手,生受着顾长安的滔天怒意,怀中倏地掉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瓷瓶周身滚圆,在地上滚了几圈待撞到石头才停下。
少顷,沈肃容嘴角已然血迹斑斑,又是一拳。
待沈肃容垂下头吐出一口血沫,顾长安才粗喘着气力竭住了手。
沈肃容仍旧扑在地上一动不动。
顾长安站起身,身形晃荡,满面哀戚,怒不可遏。
“你竟不知,她有多心悦你——”
沈肃容心下陡然一紧,慢慢支起双臂撑起身子,回转过头迷茫不解得望着顾长安,好似才刚顾长安说的是佛偈,教人勘不破。
“你知道什么,我与细幺,都是我偷来的……”
顾长安低着头,吃吃得笑了起来,初初声音只在喉间,渐渐得好似遏不住,竟生生笑出泪来。
半晌,顾长安侧身望着霜澶那无名碑,只觉是呕心抽肠之痛,只为底下躺着的人不值。
“霜澶,他竟全然不知……”
蓦得转过头,顾长安咬牙切齿道,“沈肃容,你竟不知,你失去的是何样的女子!你竟不知,她心里只有你!”
“你竟不知,倘或有人欺辱你,她头一个会替你出头!”
“张太傅做寿那日,她那样一个谨小慎微之人,因着李家与宋家那二位在背后说你的不是,她便去偷拿了这二人的衣衫,在张府险些被抓!她从不是大胆之人,却为你做下这般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