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说道:“因为,你看上去很痛苦的样子。”
47卷一卌一石庙木像
这一夜最终两人都过得很沈默,到夜深换岗的时候,景白梦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过,张大了眼睛看着苏听风,说道:“也许女子终究是无法一个人活下去。”
苏听风眉毛微动,其实有些不以为然,但是却没有反驳她。
其实在他所在的时代,性别的区分已经十分微弱。就连先天体能上的差距,也因为基因调整而越发可以忽略。
但是只有心灵和感情,是需要在成长过程之中慢慢培养出来的。
就连景白梦也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不能不让苏听风觉得,他与这个时代,终究是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
景白梦的心,终归不是一颗强者的心。
这天早上他们倒是没有偶遇阎笑尘,不过路过城镇的时候,苏听风只是在食肆前面站了几分钟,结果就有一个大型垃圾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顿时无语了,问道:“餵,前辈,你这是想干嘛?”
却不料随后立刻冲出好几个人,伙计掌柜杂役什么打扮的都有,看见了苏听风,说道:“小郎,你让开些,我们要教训这个无赖。”
苏听风问阎笑尘:“你又干了什么?”
结果阎笑尘怀裏还抱着偌大一个酒坛子,也不爬起来,就靠在一旁固定酒楼布幡子的石头上,吊儿郎当说道:“‘又’是什么意思?好像我常干坏事似的?”
却听掌柜问道:“小郎君,你跟这无赖认识?”
苏听风问道:“他干了什么?”
“这家伙偷了我们店好几坛陈年好酒,至少三四两银子——”
苏听风于是从怀裏摸出四两的碎银子,递给了掌柜的,说道:“够吗?”
掌柜掂了掂,又用手指在表皮上轻轻擦了一下,发现是高纯度的白银,分量也够,顿时说道:“够是够了……”
苏听风问道:“这人我能带走了吗?”
既拿到了赔偿,掌柜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任由苏听风把阎笑尘拖到了马上,然后牵着马走了。
一路上阎笑尘还在一边喝酒一边发酒疯,满身的酒气熏得景白梦脸色发青,问道:“你这同门不是本事大得很?不管他也不会发生什么事吧?”
苏听风嘆了一口气,说道:“你以为真有这么巧,我们刚好在铺子前面走过,他就被发现在偷酒喝了?”
事实上,景白梦也觉得这绝对不像是巧合的样子。
明显地他们就是被这家伙给正大光明地缠上了。
“那我们要拿这家伙怎么办?”她这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围观阎笑尘,发现这家伙看上去粗犷,肌肤竟然也同苏听风一般细腻得丝毫不见绒毛。
果然是“天人”吗?
苏听风于是开口问道:“你到底是想干什么?不至于真的没有钱付账吧?”
阎笑尘喝了一口酒,说道:“还真没有。你没看见我这身打扮?我用的这个系统不带金钱栏的。”
苏听风无语了——什么辅助系统能这么奇葩?他问道:“我以为我们用的是同个系统?”
阎笑尘嘆息道:“就算是同个系统模板,丐帮也绝对是后娘养的。”
可惜苏听风没有听懂他这句别有深意的吐槽,只是继续问道:“就算钱不能往系统裏塞,你就不能另外整个空间装备装着?”
阎笑尘顿时笑了,说道:“你不觉得……身无分文走四方,也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生活方式吗?”
苏听风顿时明白了。
这家伙有点欠抽。
他问道:“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如果没事的话,我们出城就把你扔下了,到时候你随便玩。”
阎笑尘说道:“借点钱呗?我没钱买酒了。”
苏听风扔给他一锭银子。
阎笑尘伸手接住,自己就从马背上翻了下来,然后走到了苏听风的身边:“如果我是你,去临渊的路上,就会先去青梅岭的山神庙看看。”
然后他就向着两人行进的反方向离开了。
景白梦问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苏听风回答道,“到时候如果顺路的话就去看看。”
法则使讲究等价交换,对方既然拿了他的银两买酒,想来应该不会无的放矢。所以阎笑尘说出的这句话,对他们应该是有什么好处才对。
两人又行了一段路,遇见当地山民的时候,就顺便询问了一下青梅岭和山神庙的位置,结果发现那地点果然离他们的必经之路不远。
两人就决定顺路去看看。
结果进了庙宇,看到庙裏的情形时,景白梦却颇有些大失所望。
这就是一个很平常的山庙,裏面连基本的蔬果供奉都没有,看样子也没有庙祝看护。他们到的时候,庙中只有一位老妇人在虔诚参拜。两人从她的口裏知道了,这山神庙看上去干凈整洁,还是多亏了山脚村落之中有虔诚的村民常年三不五时地上来打扫。
这样的山神庙能有什么玄虚?总不可能是何路在附近的分舵?
景白梦有些无聊地回过头,却发现苏听风不知道为什么正盯着石庙中唯一的一座木制山神像看。
景白梦被好奇心引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但是不管怎么看,那座山神像都只是一个普通的木像。甚至因为年代久远或者是木匠手艺一般的缘故,看上去颇有些粗陋。
“这个木像,有什么特别的吗?”
当然特别。
从苏听风的眼中看去,这座山神像根本就是一个天然的因果法器。
当然,说天然有点不太确切,所以,说是由无意识的欲念塑成的因果法则依附物可能更加合适。
因为因果法则其实是天地间自然流动的一种有着自身规律的非物质能量,而法则使只是发现了它们并且加以利用而已,所以原则上说,因果法则其实并不是法则使专属的能力。
它存在山川原野,闹市乡间,每一个人的动念与行止之间,是一种如同空气饮水一般,到处可见又不可缺少的必然存在。
而苏听风眼前的这个山神木像,就似乎是长久以来受到人们聚集的意念所影像,变成了一个自然形成的善恶因果转换装置。
照理说,像这种材质粗陋,构造简单的物品是不可能产生太大的因果的。但是因果之所以被认为是一种力量,就是因为它本身并不存在固有的存在形式。
木像上的庞大因果并不是由它自然产生,而是长期以来,通过这个山神像而产生的善举,因为人们的感恩而返还到木像身上,如此反覆,日积月累而成。
一开始可能只是一位富家太太,为了求子而誓言要施粥行善;或者是一位孝子,因为母亲重病而发下誓愿。
然而不管起因是为何,总之一代一代对着木像许愿的人们在木像这裏借去了因果,而最后又返还了善因给木像。甚至由于他们长久以来的信念,木像上开始形成了法则纹理。
神像能泛出法则纹理,有其必然性,也有其偶然性。必然性在于人们对于山神天然存在的认知,认为神明必然天生惩恶扬善。而偶然性在于,无心无魂的神像要产生符合世界核心规则的法则轨道,本身就是非常需要机缘的事情。
神像身上带有的因果漩涡非常雄厚,而且这团因果,与其说是依附于神像,其实是依附于“此地”的神像。也就是说,即使移动或者取走了神像,那善因也不会马上消失,而回继续盘旋于当地,直到消耗殆尽。
这大概也是阎笑尘没有动这座山庙的原因吧。
苏听风想了想,让景白梦跪到了神像面前,去求一求心中所愿。
景白梦却说道:“这破旧山庙,有用吗?”
苏听风回答得也玄乎:“心诚则灵。”
景白梦对于这些神鬼之事还是比较敬畏的,看苏听风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想着他应该不是无的放矢,倒是听话地跪了下来,给眼前的木石泥胎郑重地拜了三拜。
这三拜之间,她身上至少三成的因果就转移到了神像的漩涡之中。
苏听风想了想,开口问她:“有没有带什么坏了也不要紧的挂饰?”
景白梦扫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发现除了坏了很要紧的项圈手镯,就只有一对耳坠子是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
苏听风点了点头,然后在她的耳坠上摸了一下,引了部分神像上的因果进了两颗耳坠子,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景白梦身上有善因,所以但凡遇上什么灾厄,她身上的善因都会帮她挡上一下,也算是果报的一种表现方式。只是景白梦毕竟是活人,善因在生物体上有一个很明显的表现方式,就是每一次被挡住的致命伤害都会消耗九成以上的自身因果。
这样,要是出现连续的危机,景白梦就有可能倒霉。
相反,对神像交换来的因果,表现方式又有些不一样。不管景白梦遭受什么样的灾厄,它都能一定程度上地帮助她作出防护,当然,能够防护的程度也是有限的。
在庙中拜神的老妇人见他们要走,还多向苏听风和景白梦灌输了几句山神的灵验之处。苏听风对她点了点头,说道:“是,婆婆。这山神十分灵验,且还是位善神。您要是做几件善事,再来求它,定然会更加灵验。”
48卷一卌二敌暗我明
出了山神庙,景白梦开口问苏听风:“这庙裏真有山神?”
苏听风说道:“没有山神。”
景白梦皱眉:“那你这么郑重其事地让我参拜?”
“庙裏没有山神,但是你若有所求,它应该会帮你实现。”苏听风如是说道,“解释起来很麻烦,不过你也可以认为,这庙裏确实有山神,只是这山神无知无欲,只知道惩恶扬善罢了。”
“若无知无欲,又怎么还叫山神?”景白梦有些纠结。
“若有知有欲,那又不能算山神了。”
苏听风这话说起来似乎别有深意。景白梦仔细思考了一下,就沈默了下去。
参拜完山神庙的次日,两人就抵达了临渊城。
结果这一路上,也没有见到何路的身影。
进入临渊之后景白梦的精神就紧张了起来,毕竟这也算是何路的大本营了。而且景白梦当年就是在这裏,胆战心惊地过了一年多时间。
她看着那人来人往,与数年前仿佛毫无变化的街景,嘆了一口气,说道:“恍如隔世。”
苏听风有些讶异地看着她。
景白梦却望着城口的窝棚,开口说道:“当年我一路流浪到临渊城,一开始身上还有点金银首饰之类的可以换成钱财,后来就完全如同乞丐一般了。但是即使浑身臟兮兮的,我也无论如何……不愿意向人乞讨。”
“那个时候,就是在那裏,我饿得昏死过去,结果遇到了瑶姬妹妹。”
苏听风不知道瑶姬是谁,所以只是听她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他知晓了,这位瑶姬,正是荆长天一度的姬妾。
“瑶姬出生乡野,只一张脸长得国色天香,偏父母都是平常人。那年她兄长年岁渐长,看上了一位同乡的漂亮姑娘,偏偏姑娘的父母势利好财,一定要瑶姬家出重金下聘才愿意把女儿嫁给她兄弟。”
“最后她父母就把瑶姬卖了荆长天的手下,换了三十金。这三十金除了作为聘金,还能让瑶姬的兄弟置下产业,后半生过得衣食无忧,对那些无心无德的乡野村夫来说,应当是十分划算的吧?他们用来养瑶姬十几年的米粮,说不定还抵不上一个零头。”
按这时的物价,三十金已是巨款。
说到这裏的时候,景白梦的语气已经带了几分阴冷。苏听风看她的表情,几乎毫不怀疑,如果瑶姬的父母兄弟此时出现在她的面前,一定会被她碎尸万段。
这是苏听风不知道第几次在这个时代听到买卖活人,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无论多少次,他似乎都很难习惯这样的话题。
“瑶姬长得美貌,但是大字不识,也不会什么琴棋书画。不过也因为她长得美貌,所以在一开始,荆长天对她还是很好的。不过荆长天这个人……怎么说呢?只能说,姬妾对他来说,终究不过是类同于钱财玩物一样的东西,当不得真。”
“瑶姬的性子其实也懦弱,出手救我,大约是她在荆长天手下做得最是自作主张的事情了。”
“她在荆长天的宅中藏了我大半个月,知道了我落魄街头的原因,大概以为我也是要被父母卖了给残暴之人作妻妾,所以很是同情我,倒是和我说了许多话。只是她也多次告诉我,不要离开藏身的屋子,怕我不小心遇到荆长天。”
“但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荆长天这个人很奇怪。在男人眼中,他或许是义气豪放,果断狠厉,颇有枭雄之风,但是若是成了他的女人,那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血霉了。”
“瑶姬心地善良,恪守本分,并不怎么会来事。虽然有如花美貌,但是随着时间过去,似乎荆长天对她也慢慢有些淡了。所以那时候,我便想要鼓动瑶姬,同我一起逃走。她跟随荆长天数月,荆长天在钱财方面倒是极为大方的,也让她攒下了不少金银首饰。我跟她说,荆长天为人残暴,素有虐杀姬妾的传闻,让她跟我逃走。她有本钱,我善经营,就算是逃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可以相依为命活下去。瑶姬畏惧荆长天,偏偏又因为荆长天是她第一个男人,所以还对对方留着三分情意,于是犹豫不决。”
“结果这一犹豫,就出了事情。”
“荆长天那时正和河帮的迟老三谈生意,结果那迟老三似乎对瑶姬有淫邪之心。荆长天又是个素来不念夫妻之情的,二话不说命令瑶姬去‘侍奉’迟老三。”
接下来的故事几乎是可以预想的,但是苏听风听到最后,还是惊得站了起来。
瑶姬自然是不肯,但是她却也向来没有拒绝荆长天要求的勇气,所以还是挣扎着被送给了迟老三。
但是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鼓起的勇气,“侍奉”迟老三的过程之中,瑶姬竟然一口咬断了迟老三的命根子。
迟老三自然是怒不可遏直欲发狂,结果瑶姬被□着拖到了庭院之中,并殴打到面目变形。而荆长天为了安抚迟老三的怒气,竟然直接命令手下从瑶姬身上一刀一刀地割下活肉,烹煮了给迟老三下酒。
景白梦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眼中空洞没有焦距,声音却如同没有了波澜一般地冷静,冰凉。
“我没有亲眼看见过瑶姬最后的模样,但是午夜梦回,我却总觉得仿佛自己一直如同一只鬼魂,就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刀一刀割下瑶姬的血肉。说也奇怪,在我最为恐惧荆长天的日子裏,只要想起瑶姬死时的模样,我就觉得好像什么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