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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二十】唐氏星罗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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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仇说道:“我看了地形图,城中似乎有一条河流环城而过……想来,应该是城中百姓往日饮水的来源吧?”

“阿仇莫非是想要截断水流?此事太耗费人力,恐怕短期内无法奏效。”

阿仇摇了摇头,说道:“只要让他们不敢引用其中的河水就可以了。城中肯定还有水井,但是大军入驻,一旦河水不能使用,那么用水必然变得极为紧张,自然会使人心浮动,我们才更好用计。”

有副将稍作思索,问道:“若是要投毒,我们也没法找到能给整条河下毒的毒药吧?”

阿仇摇了摇头,说道:“投尸体。混杂着野鼠蛇兔等小型野物和敌军士兵的尸体,一同投入上游——这种情况下,除非想要士兵全部患上鼠疫,否则他们必然不敢再饮用河水。”

这主意其实不算狠辣,但是却着实令营帐中的将士惊愕。

“此计……倒是可行。”裴将军如是说道,然后问阿仇,“可还有后计?”

阿仇点了点头,与裴将军又说了一番自己的想法,把整个军帐之中的人都听得面露惊愕之色,才说道:“我欲领军绕过这几城,深入越国腹地进行骚扰,迫使其早日出兵击退我军……如此一来,即便此计不成,我们也能强逼越军出城。”

裴将军大军不敢深入越国腹地,主要还是怕同韩越之战一样,退兵的时候被人伏击,包了饺子。阿仇只带一队急行的骑兵,就算被人伏击,也可以一触即走。

于是随后阿仇就离了主营,而军中也开始按他所说用计。

业亭城守备森严,日夜都有警戒,然而无论如何,夜间总不如日间森严。

近来城门口经常发生奇事,说是士兵听到框框当当的响声,于是让墻头的哨兵观望一番后开了城门去确认,却在城门外捡到了好几锭的金子。

这传闻传了出去,自然引了将官来质询,没多久金子就被全拿走了,说是燕军必有阴谋,金锭是证物,至于是不是真的上交了,却是不得而知。

但是这事却还没结。燕军间间续续,之后又在城门口投了好几次的金锭子,虽说前后守兵换了好几茬,几乎是每投一次就换两人,但是这事儿终究从不忿的前任口中慢慢传到了后面人的耳裏。

财帛总归是动人心,只是城中将士看得森严,一有金锭子就很快有人赶到拿走了,中途虽然也有人想要藏下来,但是被发现之后直接被大军棍打死了,弄到最后谁也不敢妄动。

城门口更是加强了守卫,派来了上面军官的亲兵守着。

只是这一夜却又不同往常。

燕军平日投金,通常都是白日,所以将官的亲兵也是白日来守。只是这一日凌晨时候,守门的士兵却隐隐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这声响比以往的投金声音要更轻,但是声响却没有什么不同。一个兵士已然靠在城墻上睡得昏昏沈沈,似是不曾听见,另一个却是心头一震,瞬间清醒过来。

此时正是三四更时候,天色微蒙但是还未全部亮起来。守城兵心头瘙痒,却是不敢妄为。生怕这是越军的计谋。但是他又难免抱着些许侥幸心理,到最后心痒如骚,等到晨光渐明,就偷偷溜上了城墻,想要看看城外是否有敌军出现。

然后城外一片空旷,远处的军营也是全无动静,显然并没有奇袭的迹象。

士兵心跳如擂鼓,却是下了城楼,用了大力偷摸着把城门开了一道缝,果然见门口躺着金灿灿的几个金锭子,顿时大喜过望。

……这一喜,就觉得后脑一痛,眼前一黑,再没了意识。

燕军攻破业亭城时,阿仇的消息也已经传来,剩下几城顿时人心打乱。

阿仇到了越国境内,就烧村毁镇,驱逐村人或者入山避难,或者逃往附近城镇,直惹得越朝怒不可遏。他本人并不接近大城,几次与军队交锋都是一触即走,引朝中君臣都怒焰冲天。

但是越军的主力被困于前线,而阿仇的这对兵士灵活无比,一般的地方军根本就奈何不了他,却引得民愤涛涛,无形中加大了越军的压力。

终于,越国朝中也开始乱了起来。

朝中连下数条圣旨,强逼前线的主将速破燕军,击退裴家军,否则就要临阵换将。

而在前线的主将,第五次收到此条命令之后,面色惨淡,却终于发出了一声命令:出城反攻燕军。

而此时,燕军正气势如虹,越军却士气低落。

这是战局开始如同倾崩一般地向着越国塌下的开始。

这一年的深秋,裴家军终于在越都城下与阿仇再次相会。

这一支曾经的精锐骑兵,此时人数已经锐减一半有余,每个人的身上都罩着乌黑到凝结的鲜血,虽然中途或许也曾一次次在山野的河流中仓促而急忙地洗过,但是却终归留下了那洗凈不去的痕迹。

而此时的阿仇显然还没有在某几场战斗之后找到清洗的机会,整个人像是从尸堆之中被捞出来的一样,连头发上都沾着厚厚的一层黑红,让整头的金发都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可是看到那青年的一瞬间,陈文珝却在一瞬间感到了一股震撼。

阿仇的脸庞在血污之下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不算陈旧却多少已经有些破烂的轻甲上到处都是刮痕,只有那一双眼睛,明亮如星辰,沈静如深潭。些许的疲惫并没有损耗去他的威势,反而让他整个人充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

如是青年,不论男女,谁能不为之心折?

陈文珝见过他许多次,但是没有一次像这一次一样惊艷,像这一次一样意识到,那不是他人,而是一个名叫阿仇的异族青年。

那一双眼,如照夜明珠,谁也无法忽视那并不灼眼,却又仿佛能烧伤人心肺的光芒。

燕军兵临越都城下,整个军中目前都是气势如虹,而越都城中却是一片哀然。然而不料却在这个时候,军中出现了燕都的使者,一路飞奔到了主帐,而后禀告道:“启禀将军,京中来报。陛下受到南楚刺客袭击,已然驾崩。太后下令,举国同哀,并立十一王爷为帝——新帝命将军——即刻退兵!”

此旨意令军中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知道真相如裴将军,猛然一拳垂在了放置沙盘的桌面上,然后怒声喝道:“擒下他!”

亲兵们一楞之后,却是立刻听从了命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下了传令者。

传令官惊愕之余,却是拼命挣扎,一边还大叫大喊道:“你们干什么!?裴令桓,你想要抗旨造反吗?”

却听裴将军说道:“抗旨造反!?不,十一王爷与太后娘娘谋害君上,篡夺王位,乃是叛国之罪——待我攻下了越国国都,自会领兵上京,清君侧,扶社稷!”

在场所有将官都被裴将军的话弄得一楞,开始哗然。反而是阿仇走上前一步,一剑抵上了传令官的脖子,杀气腾腾道:“噤声!京中是什么情况!?莲姬凭什么册立十一王爷为帝!?她都干了什么?给我一一道来!”

有副将看两人如是神态,不由露出犹疑,说道:“将军……!”

却不料陈文珝突然开口,说道:“阿仇,你挑选一些将士,补入飞燕军,即可随孤回京!”

他一开口,所有将官都是一楞,才发现这月余跟随在裴将军身侧的陌生将士,竟然是他们燕国的君王,顿时多少有些哗然。

却见阿仇转过身来,顿了一下,才郑重答道:“遵命!”

而后陈文珝又转过身,对裴将军说道:“这裏的事情,就全部交托给裴将军了。若是情况有变,孤允许你……便宜行事。”

裴将军亦是神态郑重,语气铿锵地回答道:“谨遵陛下旨意。”

传令官看到那身上风尘仆仆,却气势逼人,毫无慌乱之意的皇帝,才发现一切仿佛都走向了他所不知道的情势,突然跪了下来,叫喊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只是听从上峰的命令,赶来给裴将军传命而已。”

却见陈文珝微微一笑,眼中却全无笑意,问道:“……下达这番命令的,是鸿胪寺的哪位大人?”

102卷二卌〇经年往事

夜色渐深,只有数名军士还在守营。阿仇睡得平稳,但是其实却十分浅眠,陈文珝一起来,他便也警觉地醒了过来。

但是他却没有动作,仍旧压抑着呼吸的频率装作仍在沈睡的模样,只是微微竖起耳朵註意着陈文珝的动静。

陈文珝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不过坐了起来,就那样靠着一侧的支架默默发了一段时间的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阿仇身上虽然还有些许倦意,精神上却十分清醒,脑子比平日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明白。

他觉得陈文珝八成是在思考回京之后的计划与如何对付莲姬母子的事情。

想到这裏,阿仇倒是真心觉得陈文珝有些可怜了——当年他还常常对陈文珝抱怨父母亲处事不公,现在想来,难为当初陈文珝还能柔声柔语,安慰于他。

便是虚情假意,恐怕说的时候也够不是滋味了。

他这样想着,心头便带了几分酸涩的讥讽之意,倒是一时忘了註意陈文珝的动静,等到反应过来,才发现对方却是一个轻巧的翻身,靠近了自己几分。

秋意寒凉,人的体温在这夜裏就温暖得尤为明显。陈文珝靠得近了,阿仇即便闭着眼睛,也觉得无法忽视对方那强烈的存在感。

直到对方的呼吸声越来越明显,几乎就要贴到了阿仇的脸上。

阿仇猛然张开了眼睛。

突然对上的视线把对视的两人都吓了一跳,陈文珝也不由自主地稍微往后退了一些,有些惊愕地望着阿仇。

阿仇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夜色裏带着一些警戒和困意,叫了一声:“陛下。”

陈文珝虽然怔楞了一下,却终究没有露出些许心虚的意思,说道:“你醒了?”

阿仇微微点了点头,仍旧略带警戒地看着陈文珝。陈文珝被他这样的眼神盯着,不知道为什么心裏就莫名浮起了些许不喜,淡淡说道:“既然醒了,便陪我说说话吧。”

阿仇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没有拒绝。本是合衣睡下的,此时也便压着前襟坐了起来,声音平和地问道:“陛下想聊什么?”

陈文珝问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想过成亲的事?”

“……”阿仇听他言谈的内容,停顿了一会儿,才接口道,“不曾想过,暂时也无这般心思。”

陈文珝问道:“为何?”

问出口才觉得自己的声音过于急促了,于是笑说道,“你也及冠了,就没有心仪的淑女吗?”

阿仇心头一动,才答道:“没见过几个淑女,倒是见过不少村子裏的村姑。”

阿仇其实从来没有想过成家这种事情,总觉得念头只要稍稍往这个方向闪上一闪,心头就会浮起浓郁的刺痛和本能的反感。

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这书上只言片语,也足以刺痛他的五臟。

少艾……少艾……你可知晓,只因着知好色而慕少艾,能让一个人付出如何惨痛的代价?

其实,说是不记得那时候的心绪,也是骗人的。时光沈淀了记忆,扰乱了倒影,留下的却是一层淡淡的影子,和几近蒙昧的光芒……与情感。

他仍记得当年,自己是如何毫无阴影,几近虔诚地爱慕着一个人……他总是如此……容易爱慕他人。

后来那些感情散了,爱意淡了,只留下薄薄的一层影像,仿佛是他人的故事。

柳青衡死了,阿仇活了。

这一夜阿仇谈性始终不高,后来索性闭目详作睡着。但是即使如此,陈文珝也一直喋喋不休,十分烦人。

到后来,他终于不再言语,阿仇却也没有睡着,只闭眼毫无动静。

然后他听到了无比惊悚的一句话。

陈文珝沈默了许久,却突然偏过身,贴在他的耳边,柔声说了一句:“阿仇……孤心悦你。”

阿仇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做出露馅的反应。

这还是阿仇这一辈子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在装睡,但是那之后的每一晚,阿仇都竭尽了全力让自己一进军帐就直接躺平了睡得像头死猪,再也没有制造出什么秉烛夜谈的机会。

回京之后,京中却是已经挂起了白幡。大燕前年才刚死过一个皇帝,百姓们的孝服都还没怎么入箱呢,这事儿做起来自然是驾轻就熟。

然而虽然如此,但是京中却没见有哀戚的气氛,反而是茶楼之中吵得火气连天。阿仇略一打听,就听见书生们全部在吵什么太后,镇南王和十一王爷什么的。阿仇带了军队回京,结果城门口连个审查的人都没有,就有驿站的官员把他接了进去,把五千人的兵士直接安置到了近卫营,这之中都没让陈文珝出过面。

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莲姬对京城的控制力到了什么地步。陈文珝甩了甩袖子,对阿仇说道:“去国师府!”

阿仇楞了一楞,才反应过来,带着陈文珝去了国师府。

陈文珝与苏听风在国师府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当晚苏听风就派了府中的几个官员,又从阿仇的队伍之中抽了几位将士,和阿仇一起陪同着陈文珝一同入了宫。

入宫之后,陈文珝很快就与禁军卫接上了头,而后阿仇也知道了之前宫中一些事情发生的经过。

这也是阿仇第一次见到燕国的暗卫营。几个暗卫全部身披能够笼罩全身的斗篷,颜色偏向灰黑,站在夜色中几乎与宫墻分不出区别,倒是有些像师父偶尔会用的隐色披,想来用途也差不了多少。

暗卫首领说道:“如主子预想,她果然动手了。主子的事情我已经通知了几位老大人,让他们控制着朝中的总体走势。镇南王爷倒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这几日一直死咬着十一王爷不可继位之事……安东王前几日倒是有心想出来招揽人心,这几日却听说突然就患了急癥,一直是青太夫人在亲自照顾他,倒是没了消息。”

陈文珝笑了笑,说道:“青夫人聪慧过人,虽不是我母亲,我却一直是把她当长辈敬慕着的。我倒是羡慕四哥,有这样一位爱护自己的母亲。”

周围人包括阿仇,却都是楞了一楞。青夫人明显是不肯让安东王出来争位,所以才想了不知道什么法子让他“病人”,陈文珝却说羡慕……也未免太虚伪了一些。

可是,就阿仇立场上来说,也觉得青夫人着实是个知进退,懂取舍的聪明人。

相比之下,莲姬就极为愚蠢了。

莲姬毒杀了“陈文珝”。

或者更正确一些来说,莲姬毒杀了陈文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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