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0年初冬。
李青有三个儿子俩女儿。
三个儿子太好打架,两个女儿太爱谈恋爱。李青是个精明的老太太,可是她发现,儿女们一过了青春期,完全就不受控制了。
三个儿子每次在外边闯祸,她的办法就是回来把儿子都敲打一遍。渐渐的,儿子们越来越禁打,李青越来越累得慌。
当大儿子跟自己说:“妈,我想结婚。”
李青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老了,就得干点老年人该干的事儿:“结婚?结吧。”
心裏嘀咕:就是那个个子挺高,老赵家那个闺女?
有心给大儿子提个醒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赵家,相当抠门的一家子,爸抠妈抠孩子更抠。李青心说,你和他家闺女结婚,这得多少钱?你有钱你就结。
大儿子见老妈嘴上没有别的意见,可是表情又那么耐人寻味,心下一狠:“妈,咱能给多少彩礼?”
李青苦笑,看,说啥来啥:“你的意思是?”
大儿子寻思半晌,嘿嘿一乐:“妈说多少就多少,她们家都见钱眼开的。可淑慧不是那样人,也知道咱家条件有限,给多给少,就那么回事儿。她敢嫌弃,我就不要她。”
李青撇嘴,你可真会说话,还不要她。你确定我要是说少了,你是不要她,不是不认我啊?
李青嘆了口气:“一宇,你是老大,下面还有四个弟弟妹妹。你这个头开的,有点儿早。再缓二年,哪管缓一年再结,房子家具置办齐全了,加上聘礼,也不叫人闺女寒心。”
冯一宇知道老妈说的都是实在话,如今爸妈每月工资加一起六十多块钱,两个妹妹还没念完书,全家吃喝用度就能把爸妈工资都用光。自己也才工作二年,家裏好算宽裕了点,这时候结婚的确拿不出闲钱。
可是!
淑慧那边撂下狠话了:“我妈说了,咱俩再没有个准主意,不让我跟你了。这么多年,算怎么回事儿呢?”
冯一宇一咬牙:“妈,淑慧怀孕了!”
李青瞅着儿子苦笑:“你可真出息了。”嘆气:“最多给你拿五百,往后妹妹学费你付。要不,你就先别结。你问我意思,我不同意现在结。可日子是你俩过,你自己拿主意。”
冯一宇硬着脖子点头,五百。淑慧不得哭死我?莫说家具聘礼都没有,就是有,五百也太难看。
看一眼老妈:“妈您别操心了,钱我自己想办法。到日子您开开心心来喝杯酒,往后我叫淑慧好好孝顺您。”说完,转身出去。
李青瞅着儿子背影,眼圈有点红。她讨厌在别人面前哭,自己儿子也不行。
儿子是她一手打大的,虽说爱闯祸,却是真正孝顺。一般事不会逆了老妈的意思,也就结婚这么一件事儿,结婚又没什么不对。
李青是个坚强的女人。家裏家外的操劳,外人提到李青都竖大拇指。
李青的丈夫老冯是个老实的木匠,因为太老实,所以逼得李青格外刚强。日子再难也没冲别个借过钱,孩子再能打仗也从不欺压良善。
拨开烟匣抽了颗烟,李青穿鞋下地,去了隔壁老门家。
一进大门儿,门老头在院子裏训狗。指着狗嚎叫:“大黄,坐下,坐。叫你坐下听见没?”一藤条下去,大黄嗷一声,坐下了。拽得铁链子哗啦响。
大黄发现有人来,一瞅,熟人,尾巴摇了两下。李青常隔着院墻给大黄扔吃的,红薯皮,烤馒头,有时候是骨头,大黄啃得可欢实了。
门老头顺着大黄一瞅:“呀,冯嫂子,来,屋裏坐。”
李青笑着点头:“我听说你媳妇最近倒腾买卖呢,我来看看,倒腾怎么样了?”
门老头一边领头往屋走一边客套:“咳,别人说的好听,她瞎折腾,不赔钱我都阿弥陀佛,还指望她挣?”
进得屋来,老门头看出李青是有话要说:“冯嫂子,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李青只得笑着点头:“我琢磨着,退休以后跟家待着太闷,想跟着你家妹子一起干点啥。儿子女儿都不叫我做,我又闲不住,不知道。。。呵呵呵,妹子那用不用人帮忙?”
门老头一听:“她?嫂子,咱都不是外道人,我跟你说实话,你要想干点啥,千万别跟着俺家那口子,她就是个半瓶子咣当,折腾有半个月了,光陪。都说人进些橘子卖的好,老天拔地弄了个推车她也去卖橘子。到现在只见赔不见赚。你要是有心做买卖,要不你找个合适人搭伙,要不就干脆自己整。俺家你妹子,不是个做生意的料。”
李青一听,心凉半截:“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看你说的,那什么,我家裏还蒸的发面馒头,我得回去掀锅,要不捂时间长该水汽了。这锅要是蒸的好,回头我给你们捡几个来。”
李青站起身往外走,门老头想了想:“嫂子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