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何时何地,她永远是他所认识的宋蘅,她从未改变,若是他不说实话,只怕真会招她厌弃,这让他惶恐难安。
裴素行语气艰涩,软和态度:“我只是想补偿你。”
“补偿?”
宋蘅挑眉,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你想同我解除亲事?”
“绝无可能。”
他斩钉截铁,信誓旦旦。
“你另置了外室?”宋蘅继续猜测,世家男儿无外乎这些事:“还是你有了庶长子?”
见她越说越离谱,他半是苦涩半是好笑,忍不住打断她不着边际的猜疑:“我对你一片真心,从无悔改,断然不会灵娶旁人,做出不义之举。”
宋蘅收敛神色,秋水剪瞳直勾勾地盯着他,裴素行有些郝然,面上发红,知道她并未就此放过,只是在等他一个交代。
“其实都是我私心作祟,世间万事,难求心安。”
裴素行转过身,掩去痛苦,杨柳绿丝绛,拂过不沾身,他像是一缕由日光投下的影子,空洞而模糊,他在前走着,向她吐露真实。
“宋蘅,这一切都是假的。”
宋蘅心下为震,跟在他身后走着,柳枝纤弱,轻盈细长,恰如过往漫长,又如铜镜易碎,一经打击便破碎万千,再不覆完好。
“方才那人,是你的伙伴,他不曾认得我,便视我为敌,一直陪在你身边,妄图找出破境之法。”
“那你呢?”
“我么,”他笑了笑,牵过一叶小舟,请她上船:“过往太长,你总要听我慢慢说。”
这是摆明了不按他的意愿来他便不说的意思,倒是惯会拿捏人的,也不那么令人生气,或许真如他所言,他也不过是了却一桩心愿。
宋蘅踏上小舟,裴素行紧随其后,他松了绳,任由小舟于浩瀚江海漂浮,碧波荡漾,不见鱼叶,唯有一望无际的江水。
“我仍然是那个你熟知的裴素行。”
他这么说着,目光悠远,一直看向江水尽头,他的眼底是无边江河,映照出一轮金红璀璨的落日,光晕落在他脸上,夕阳西下,真有一种抓不住的虚妄之感。
宋蘅楞了楞神,有些恍惚。
“或许我该恭喜你踏上仙途,享有无止岁月,大道无涯,登临闻仙。”
宋蘅有些惊疑,她也能修炼了吗?
“不是由连云天之人引渡,而是一位从天而降的仙君点化。”裴素行话音一转,面色深沈:“但你不要相信他,他是个道貌岸然,一心证道的伪君子。”
他好像知道一切往事,说起来信手拈来,贯通未来和过去,与她眼下所处的节点大相庭径,她竟不知,日后她还有这么一番波折。
落霞墟内没有真正的夜晚,尤其是他出现后。
裴素行拿出一盏荷花灯,噗地一声,灯芯点燃,在她惊讶的眼神中,他将花灯递给她:“从前我看女儿家们大多会放上一盏花灯,为家国祈福,许下心愿,这样的事,我也想同你做一回。”
宋蘅接过荷花灯,粉白通透的小灯,薄薄一层,却精巧玲珑,莲心灯火稳固不灭,她轻轻合上眼,而后认真将这盏花灯放入水中,平静的水面霎时翻起一朵水花,凉凉的手自她指缝流淌而过,经过她的手后,这死寂的江面才宛如活了过来,泛起一圈圈涟漪,送着一盏花灯晃晃悠悠地向前行去。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目送着这一盏荷花灯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裴素行没有问她许了什么愿望,只是轻扣船舷,哐地一声,两人忽然落地,来到繁华热闹,人声鼎沸的街上。
脚下平整的青石砖,两旁是大声吆喝的小贩,皆是满脸堆笑,来客络绎不绝,王孙世家,平头百姓,皆在其中,闺阁小姐头戴藩篱,身姿娇俏,如花明艷,少年郎君意气风发,或于阁楼上笑看戏幕,或端坐马车中,仪表堂堂。
“这样的景象我已有太多年没有瞧过,原来京中是这样的一片繁盛之景,我从前俗事缠身,无暇顾及,倒是错失太多。”他不紧不慢地在街道上走着,四下巡视着,走过一个个摊子或铺子,偶尔为她挑选些东西,金钗翠环,锦衣罗裙,或是一些甜腻的小吃食、
“我从未这样陪你逛过盛大京城,体验过这些触手可及的日常琐事,不管是战火纷争,还是万年浩劫,都不及这人间二两烟火气。”
宋蘅捧着他递过来的纸袋子,内裏是几块切得整齐的桃花酥,她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入口即化,清甜可口,虽不及府中精致,滋味却是出乎意料地不错。
她眉目舒展,并未嫌弃,可见是满意的,于是裴素行也放下心来,亲手为她插上一根嵌珠石兰花玉簪,花开清雅,并不能夺去她脸庞一分艷色。
他定定地看着她,说:“无人能及阿蘅才貌。”
远处席玉君跟着后面看着,不管是花灯还是逛街,这样平凡的凡间事,他一样也没和宋蘅做过,细细想来,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受委屈的,而这份委屈,由他所带来,正如彼时微生玉那般,非他所为,却因他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