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然道出了真相,那么必定有办法吧。
“是我想帮你。”裴素行认真道:“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宋蘅心裏陡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心裏警铃大作,眼前场景乍然又便,他们来到高高的太明庙上,臺阶陡峭,夹缝生苔,青峰孤道,龋龋独行。
这座山他们都熟悉极了,赵国国庙,香火鼎盛,宋家同此庙颇有缘分,那块定亲信物莲花玉佩便是由住持开光祈福,她向来贴身佩戴。
裴素行先行一步,他头也不回地在前走着,步步登上,宋蘅在后急切地追着他,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山,香火散尽,唯有空空庙宇徒留,冷清寂然,没来由地令人心慌。
“宋蘅。”
他背对着她,深吸了口气,走到山巅,身前空落落的,一片云雾缭绕,踏错一步便是尸骨无存,身后是落日永存,静待落幕。
“无论过往多么惨烈,你也不要回头看,更不用为了我们不平,凡人生死如蝼蚁,天道既定,仙人落笔,本应如此。”
宋蘅已经意识到了,她怔怔地看着他,听着他像是在交代后事般殷殷嘱托,突如其来地,她自心底裏感到一种悲恸,眼中无知觉地落下泪来,霎时泪雨朦胧,他的身影愈发飘远模糊。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不必心生歉疚,我的阿蘅本就为天地间最好的女子,仙魔之事,我不懂也不必懂,但你能活下来便已是最大的幸事,前尘往事,莫堪其扰,往后因果,不必愧然。”
裴素行转过身,最后看她一眼,亲手解下腰间半块莲花玉佩,他向她走去,一时间,身上涌出血色来,鲜血淋漓,惨不忍睹,这是他最后的样子,身受重创,当场横死。
宋蘅眼前黑去,身体软倒下来,眼角尚残留着未尽的泪痕,裴素行接住她,用力握了握那半块莲花玉佩,而后将之系于宋蘅腰间,他抱着她向云雾中跌去,穿过道道迷蒙,落至死寂大地上。
“如今,物归原主。”
半块莲花玉佩倏尔亮起点点光华,这灵光落入她眉心,护住了她的神魂,不被落霞墟吸走,让她沈睡于此,不会立时陨落。
裴素行闭了闭眼,将宋蘅放下,身体化为透明,再接不住她,这双薄薄的手,无法抓住任何一个物品,就连这裏,他也不敢让她清醒地瞧见,更不忍心。
无边荒冢间,竖着一块块墓碑,一个个黄土小坑,埋葬着一个或部分残骸,上书墓主人身世来历,合共五十七块碑。
在他身畔,碑文上书“裴氏素行之墓。”
这无数年间,他费尽心力地找寻着宋家和裴家人的尸骨,但在秘境落下剎那,赵国仍是化为尘土废墟,小小凡人,根本无法承受,哪怕是一瞬。
至于为什么他还能以这样的形态活着,也不过是仰仗了那半块莲花玉佩,此物同落霞墟有着莫大的因果,本为宋家传家之宝,后因婚事,一分为二,于当日浩劫中护住了两人,但宋蘅才是宋家人,此物主人。
他不过沾了光,被吸入落霞墟,被护住了神魂不灭,不死不活地游离在虚无的落霞墟中,等着重见天日的那天,同时,心裏也怀着渺茫的希望,但愿能再见宋蘅一面。
毕竟微生玉救了她,引她入了仙门。
直到现在,他终于又见到了宋蘅,他便知道了,这是他的因果,同时,也是这落霞墟的尽头,裴素行立于丛丛墓碑前,视线投向天际晚霞。
虽然面貌不同,但他们的气息出一辙,不管是微生玉,还是席玉君,他们都背负着同一种命运,借由这无边剑气,一举破开落霞墟,拨正天道。
世有仙山,山有谪仙。
长生门弗盈山,微生玉。
半步飞升境,修无双剑道。
生而先天,天资纵横,尘缘断绝,仙所转也。
他是这仙凡混乱的天道下,最锐利的一把剑,足以斩破天道桎梏,摒弃俗世,证道飞升。当日微生玉没能从外破开的秘境,便直到今日,由内破出。
这样纵横而顽固的剑气,并不输落霞,等到秘境破开,一切便尘埃落地。
不过,左右他也会死在这秘境中,他们两人本也无法共存,只不过他选择了宋蘅,裴素行面无表情地想着,修士哪一个不是为了仙元才踏进这落霞墟中,仙元就藏在落日之中,但很可惜,在席玉君死后,秘境破开,他会为宋蘅夺来仙元。
承受了莫大的痛苦,甚至殉了整个赵国,九死一生活下来后,他的阿蘅不应再受欺凌苦楚,若论成仙,只有他的阿蘅才有资格,纵是妄想斩情证道的微生玉,也不配。
落日尽头,唯死而已。
仙陨之所,尽是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