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的旧宫宋家庄的第一班公交,挤到快吐的地铁,办公楼的长明灯,那才是真正普通人的北京。
成音看着看着无奈笑了,她知道刚刚张铭希那些话在担心什么。
仔细想想,她跟周怀岑怎么认识的?
是心知肚明的礼尚往来,还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原始吸引?
窗外商场幕墻上奢侈品宣传广告都有关爱情。
可爱情本来就是奢侈品。
这个世界荒诞而伟大,它告诉你没资本就得努力,然后给你无尽的麻木和痛苦。
荒谬当道,爱拯救之。
但在此时,爱对她而言,是剥夺,懊丧,两手空空。
有强烈生存焦虑的人是没办法只有爱的。
她想生存,想在这个欢迎理想也欢迎堕落的北京,有家可回。
爱情,值得吗。
这天夜裏,张铭希酒劲上来吐了好几次,成音也照顾了一整晚。
第二天她后悔没拍照,真应该把这位大明星耍酒疯的样子记录下来,当然最主要是记下她对着出租屋说出的那句豪言壮志,她说,没事的音音,等我出名了,我给你买房,我的都是你的!
这裏一套房,地标边缘一点都得奋斗三四十年。
但醉话嘛,做个梦不为过。
很久之后往回看,其实也印证了她们车裏那话---这么多年了,想联系的只有彼此一个朋友。
地面一片阴湿,寒冬腊月着实应景。
实习动员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快结束时,撞见一学长,也是昨天校庆被张铭希夸过帅的主持人---叶孝礼。
学校裏很多女生对他印象很好,看一眼便是那种温和的男孩子。
成音以前想申请贫困补贴,会找他问些问题,虽然最后没申请下来,但他们关系也算熟。
“你落下的?”
看着他手裏躺着席画的名片,她一顿,“谢谢。”
叶孝礼视线在名片上停留了几秒,随意问,“实习东西都准备差不多了吧。”
成音拍了拍手裏文件,“好了,听说你毕业留京了?”
他神色不明,笑着,“闯闯呗。”
两人一起走到学校门口,又聊了些工作的事,才道别。
成音将名片收好,余光一瞥,一辆熟悉的车就停在满地的枯黄树叶上。
几个小时前,周怀岑发消息问结束没。
她说会议不知道具体结束时间,让他先去忙。
男人回了两个字,没事。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
成音坐进后座,满眼亮光,“导师耽误了些时间,你到多久了?”
周怀岑今天没事,索性就把时间浪费在这了,慢条斯理扫了眼后视镜,“看着挺眼熟。”
指的是刚站她身边的叶孝礼,成音没想过他们什么时候见过面,故意瞪他,“周总泡妞还不够,连男人都不放过?”
“倒也不会。”
“什么意思。”
他唇角弧度很浅,“这不是有你了么。”
空调开得是冷风吧,不然为什么心跳怦然却感觉一片凉。
“他是法律系的学长,今年毕业了。”她依然解释。
周怀岑点头,没说话。
成音有些按耐不住,她不是活泼的人,对父母都不亲近不撒娇,但在他身边潜移默化的就娇气起来,“你怎么不问了?”
周怀岑怔了瞬,转而挑眉笑了,不拆穿反而纵容,“要问什么?”握住她的手,“难不成我撬人墻角了?”
“周怀岑!”她咬牙警告。
车内没有任何音乐,他笑意终于淡去,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阵,轻声说,“音音,你真挺讨人喜欢的。”
成音顺势抬头,他颔首吻她。
2016年就这样悄然成了过去式,实习后,周怀岑会来找她一起吃饭,碰见朋友也周到的介绍她认识。
这一点,他从来不遮遮掩掩,换一种身份,成音发现跟这样的人做生意也是相当舒服的。
没什么架子,和李观棋那些公子哥不同,低调到叫人觉得孤独。
张铭希去横店跑完一个龙套回来心血来潮问,“睡过吗?”
她脸颊莫名烧红一片,插科打诨糊弄过去,脑子裏却涌起那些画面,说没想过是骗人的。
性,不可耻,爱使然。
其实他们也有互相不理解的点,成音喝不下去豆汁,那天周怀岑颇有兴致的带她去喝了家老北京最正宗干凈的豆汁。
地儿在朝阳区,入眼白灰调风格,院落层林迭浪,长亭卧波。
座位邻边便是游鱼的水潭,周怀岑靠着竹椅坐着,低头抿了口茶,身上是件接近黑的墨灰色衬衫,他似乎偏爱棉麻这种布料。
分寸有礼,风骨其身,诗文裏谦谦公子莫名有了具象化。
成音终于坚持不下去了,放下汤勺,咬了口橙黄的腰果酥缓解酸味,嘟囔说,“这么好的宝贝,就让它留在北京吧,别流传出去了。”
周怀岑伸手替她斟茶,闻言抬起眼皮,这冷清地方也不算那么无聊了,逗弄说,“你春节呆在北京?”
成音反应半秒,骂他嘴贫,又忍不住笑,晨光照的脸颊覆上薄粉。
时间在忙碌中流淌,转眼街道已经挂上红色的灯笼。
她没有被安排加班,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实习生也跟着导演策划去聚餐。
刚工作不到两个月,很多人都不是太熟。
好在没被要求喝酒,中途她去了趟洗手间,下定决心拨出一通电话。
接听的不算快。
那一边嘈杂片刻恢覆安静,“忙完了?”
成音刚洗完手,没擦干,就这样捏着水渍,“没呢,问问你晚饭吃了什么。”
打火机轻响,她听见男人轻轻的呼气声,“没吃什么。”
应该是还没吃饭,被他淡漠的说出来,总有股敷衍的意思。
没等到她回应,周怀岑又接了句,“累吗。”
成音握着手机摇头,却说,“挺累的,不过你来接我的话,我说不定可以陪你吃个饭。”
听筒沈默一瞬,“音音,我喝酒了。”
“这样啊,喝了多少?”
周怀岑咬着烟忽然轻声笑了,成音眼睫也跟着一颤。
他说,“地址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