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杯子递到贺行手边,却没人接。
贺行依旧那样看着他,一眨不眨。
要不是他仍然有呼吸的起伏,卓砚还以为这是个机器人,听不懂话的那种。
僵持良久。
卓砚终于意识到贺行坐起来恐怕不是因为酒醒了,他现在还在被酒精控制着,能不能认出自己都是问题。
“怎么了?”卓砚放轻声音,蹲下问。
贺行的头跟随他的动作往下垂,从仰视变为俯视。
二人无声对视着。
良久,贺行哑声不确定地问:“卓砚?”
见他认出自己了,卓砚松口气,用哄人的语气说:“是我,你现在有没有哪裏难受?”
贺行思考了一下,或者说感受了一下身体各处,然后点头:“胃疼。”
卓砚把水塞进他手裏,嘱咐他喝掉,到外面翻药去了。
贺行大概长期患有胃病,家裏备的胃药很多,各式各样。
卓砚从裏面撇了两粒铝钛酸镁回卧室。
刚刚还坐着的人此时又换了个姿势。
杯子原封不动地放在床头,贺行往后仰躺在床上,手臂盖着额头,眉目紧皱,一副十分不舒服的样子。
“贺行,先别睡,把药吃了再睡。”
卓砚拍拍他的手臂,没指望醉鬼能听进去。刚想要把人拽起来,贺行就睁眼看了一下他,然后自己撑着床坐起来了。
“?”
卓砚还是第一次遇见喝多了这么听话的人,不过倒也省事。
他坐到床边,把拿着水和药的手递过去,示意贺行吃。
贺行没接,就着他的手把药卷进口中,又仰头一点一点把蜂蜜水喝光,期间视线一直没离开过他。
卓砚没忍住夸道:“真乖。”
他起身,想把杯子拿出去再找件衣服给人穿。
不然这么睡一晚,但凡贺行睡觉不老实掀个被子什么的,恐怕会感冒发烧。
况且贺行睡觉的确很不安分。
然而他起身还没站稳,手腕就忽然被攥住,一只手将他猛地往下拉。
卓砚没有防备,一下子又跌回床上。
“?”
他小心地把杯子放在床头,没明白贺行突然拽他是干什么。
就在他茫然蒙圈时,贺行手一紧,抓着他就往自己身前一扯,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抱了上来。
两人都没保持好平衡,纷纷倒在床上。
被偷袭得猝不及防,卓砚呆楞楞地任他抱着。
贺行上身赤果,他也只穿着薄薄的睡衣。因此卓砚能清晰地感受到贺行心臟有力的跳动,肩上贴着的滚烫掌心,还有抵在锁骨处的额头。
贺行呼吸得很重,气流顺着衣领钻进去,带起一片战栗。
卓砚咽了一下,呼吸不自觉变沈,他微哑着声音试探开口:“贺行?”
抱着的人动了动。
贺行头微微抬起,嘴唇如同羽毛一般擦过脖颈,头发扫过下巴,过程中还有热气不断被呼出
。
卓砚被这触感刺激得发麻,明显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僵着四肢不知道该动还是不该动。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忽然怔住——
贺行仍然看着他,但目光却不像刚才一样茫然空白,那是一个带着点悲伤和难过的眼神。
卓砚从没在见过情绪如此外露的贺行,眼睛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雾蒙住,雾下是罕见的脆弱。
就在他不知道这股悲伤从何而来时,贺行抱着他的手紧了紧,目光从他眼睛缓慢流连至下巴,喃喃自语般说:“……你骗我,你骗我……”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你骗我。
卓砚不明所以:“我骗你什么了?”
眼前的人居然回答了,贺行不可思议地停顿了下,而后才理解他话的意思,回答道:“你明明说你不喜欢男的。”
卓砚一下子怔楞住。
“……你说你恐同,可我看见了。”贺行还在说,声音听起来很难过,“你让他给你围围巾,牵他的手,承认那是你男朋友……我都看见了。”
恐同,不喜欢男的。这种直白尖锐的回答,卓砚这辈子没说过第二次。
可唯一一次是在天文馆,高中的篮球队队友向他告白……他明明记得那时候周围没人。
似乎是不太愿意提起,贺行说了一遍就没再说,又把脸埋进去,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为什么要骗我,你知不知道……”
后面的太小声,听不见了。
卓砚现在还记得被拒绝那个人的名字,他睫毛颤了好几下才垂眼看着贺行的头发,低声问:“……陈路在天文馆那时候,你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