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新转过头,嘴裏还叼着根没火的烟。他没动,先是将林安上下扫了遍,然后吐了嘴裏的东西问:“走了?”
林安点头。
一阵猛风忽然夹雨而来,又湿又凉,徐新在这儿坐了有一段时间,习惯了倒没觉得怎么,林安却冷得一抖。徐新看他一眼,站起来拍拍裤子踢了脚地上剩的那把蓝伞,淡淡道:那走吧。
说着敞开伞先下了臺阶。
林安楞了楞,捡起伞跟着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林安看着前面那道坚毅从容又略显淡漠的背影,犹豫再三还是结巴着说了出来,“徐、徐哥,谢谢你……”
徐新没听清,停了停回头瞄了一眼,“什么?”
林安憋着劲又说了一遍,谁知话音刚落,一阵狂风逆向袭来,林安毫无防备之下竟被拼命往后打的伞拽地差点走不动。
徐新一看他那窘迫样儿,忍不住伸手拉了把。
等到了车站,两人的裤管都差不多湿了半截。徐新顺手摸了摸上衣,除了肩膀跟上臂有些潮之外都还算干爽。徐新转头看了站在旁边的林安一眼,却发现他比自己惨了很多,肩臂印了一圈水不说,整个后背几乎全遭了秧。
林安察觉到徐新在看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尽管手凉的像冰,脸上却发起了红。
徐新皱着眉,“怎么淋成这幅德行?”
林安局促地抿了抿嘴,低声道:“没、没事,伞有点漏……”
徐新不动声色地瞄了眼他撑在地上的伞顶,没再说什么。
车很快就来了,徐新拍了把林安示意他上车后,两人便再没什么交流。车上很空,徐新坐在左侧第三个,林安便自动坐到了右边去。由于人实在少,售票的便连站也不报了,车厢裏寥寥几人跟着那铁壳子哐当哐当地晃,一路安静的不可思议。
二十分钟后,林安透过车窗看到了熟悉的厂门,他下意识地朝对座的徐新看了过去,恰逢徐新也转过脸来看他。
徐新眼神一闪,拿着伞下了车。
林安赶紧跟着下去,谁知脚跟刚站稳肩膀便被一股大力扯了过去。林安惊惶转头,却见徐新绷着张脸带着他不由分说地往对面走,走了一会才嘀咕着解释道:“就你那破伞,还是算了吧……”
没想话音刚落,雨势突然变得更大,天跟破了洞的大米袋似的,雨点哗哗地密密麻麻直往下砸,两人露在伞外的小半边儿立马湿了个精光。
徐新抹了把脸,前后左右一看,路上空空荡荡,连块冒头的瓦片都没有,于是当机立断,“跑吧!”说着揽着那人的手臂一紧,顶着风就开始往前冲。
两人就着一把伞一路奔到厂裏,停下来时林安已经喘得快趴下了,那站头看着挺近,但实际上踩着一地的水塘子跑起来也够费力,更别提这一路上他几乎是被徐新钳在胳膊下连拖带夹拽过来的,胸闷气短那是小事,最要紧的是这么一来,他整张脸又控制不住地红了个透。
徐新随手把人拉进一楼道,扔了伞就想脱衣服,脱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迅速往林安方向瞟了一眼,见那人正满脸骚红地看着自己,搭在背心上的手便收了回去,转而一把拧住湿透的衬衫。
林安抿了抿嘴,一语不发地转开视线,两眼失神地对着渗湿的地面发起了楞。
徐新甩开绞得半干的上衣草草擦了把头后,眼角余光一扫,见那人还跟个木头桩似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心底隐隐生出股烦躁。好在外面雨势不太稳定,忽大忽小,徐新往外走的时候顺手把衣服往那人头上一罩,随后自顾自地坐门口去了。
林安脑袋闷在徐新的衬衫裏,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抬手按住擦了几下,擦完后却连脖子也红了。
过不久,雨果然小了下来,两人歇了会后,撑着伞绕过两处矮楼,终于进了宿舍。
徐新把伞往门把上一挂,回过头甩了背心刚要往厕所走,隔壁就传来丁华一声吼:老大,是你吗!
徐新头往外探了探,随口应了声。
丁华听见后二话不说开了门就扑上来,“哥!有事儿,大事儿!我跟陈家楼今儿下午在老德安那儿碰见嫂子和她舅,她老家来人看她,想把你一块叫去吃个晚饭碰个面,就六点!”
丁华说的满脑门子汗,这可是娶媳妇见家长的事儿,能不急吗?陈家楼也不知道上哪儿逍遥去了,半点音讯没有,徐新又迟迟不回,丁华事先已经跟人拍胸脯保证过,他哥下午厂裏活儿松,一准到,可谁成想下午他一见着徐新的面儿,反倒把这顶要紧的给忘了。
现在眼看着六点半都过了,他哥人还在宿舍裏光膀子闲晃。丁华从小到大跟徐新混,什么事儿都不当心不在乎,可这一回明显不一样,他瞅着他徐哥跟杨琴明显是两情相悦郎才女貌,丁华脑子简单,觉着他这位准大嫂变成真大嫂就是个只差临门一脚的事儿了,现在这一脚如此顺利的来了,可千万不能坏在他这裏。
徐新倒没怎么在意,他出去找林安的时候裤子就是湿的,刚淋了场暴雨,更是下半身黏得难受,早就想脱之后快了,现在恰好丁华这大嗓门一来,原本他跟林安之间若有似无的尴尬顿时减了不少,于是一放松,顺手顺腿地就扒得只剩条裤衩了。
丁华见徐新不吭声心裏怪纳闷,刚要再开口,徐新却突然回头对床边站着的林安道:“你先进裏面去换衣服,动作快点儿。”林安正翻着行李的手一顿,轻轻恩了声后转身进了卫生间。
丁华这才发现了林安的存在,看着他湿透的背忍不住咕噜了句:操,这么瘦!
徐新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转口问道:“你刚说在哪儿?”
丁华:“啊?”
“杨琴他们在哪儿?”
丁华立刻面露苦色,“老德安那儿。”
“恩,”徐新打着赤膊靠在桌边儿上,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冷,“现在赶过去应该还没散。”
“要我跟着一块儿不?”丁华挠了把头,有点讪讪,“我就蹲门口等着。”
徐新想了想,点头道:“也行。”
这时候林安正好换完衣服出来,徐新朝他看了一眼,拿起一边的干爽衣裤往裏间走,经过他身边时不由自主地停了停,然后往斜后边儿的桌子底下使了个眼色淡淡道:“那儿有热水。”
林安惊讶,抬头看他一眼后点了点头。
徐新很快见到了杨琴,可这一次的碰面并不愉快。
徐新到的时候,桌上一片杯盘狼藉,杨琴独自坐在一边,对面的位子已经人走茶凉。
“我舅舅先走了,他要赶晚上七点半的车,所以没等到你来。”
徐新挑了干凈的一块儿坐下,笑着看她,“小丁忘了跟我说,刚才想起来。”说着勾了菜单在手裏,“家裏来人怎么不提早说,我也好准备准备。”
杨琴将头发揽到一边,稍稍往徐新那儿靠近了些,“我也是下午才知道,哪晓得找不到你人……你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