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攥这么紧,跑不掉了。
婚期日近,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周檀倒闲下来了,没人管他要钱没人给他找活计,一群人风一样从他眼前刮过去,似乎还在议论什么他一无所知的东西。
“还有……”周檀掐指头:“半个月,忙得太早了。”
“不……”赫连聿义正辞严,脱了缰跑远:“这种敞开吃喝玩乐的机会,太少了。”
她肩膀上背了一口巨大的锅,跑起来像是背了个乌黑龟壳,周檀一时无话可说,只看着她甩着锅壳越奔越远。
白天除了吃喝玩乐没什么事情,他懒散得骨头都快要化成水,忽裏臺草场上散养着瀚海的马群,过了冬,各个吃得浑圆,连蹄子甩起来都费劲。
他跑马迎着风回,挤在水源处的马群照样卧在一起,半点都没挪窝。
——
开宴时已经月上中天,人群趁着月色点篝火。忽裏臺的夜昏沈,今日却没什么雾气和尘霾,遍地亮堂堂。长生木支起幡旗,底下被扫洒出一片空地。
周檀没意识到那坨红艷艷的火光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等他凑近了下马,才意识到那是凑成一群的幽微烛光。东西南北都有火蛇逶迤凑来,最终在草场中央炸开成群。
北边没多少蜡烛的存货,今晚用了太多。他凑着火光看清场景,草场上一人头顶一根蜡烛,用黄金熔铸的烛托举起,镶嵌在头顶的发饰上。
朱红色的蜡烛几乎有半人高,烧一拳大小的火苗。这场面被他们折腾得不像庆典像杂耍,塞思朵扑棱着两只手臂,扎着马步稳住了身子。烛泪沿烛身滑落,在边角处凝结成团,
耍猴一样。
“这……”周檀欲言又止:“不会烧脑门吗?”
他脚边坐了一半大孩子,闻声挪动身子,十分热络:“坐啊郎君。”
这孩子背靠一团毛茸茸的羊羔,怀裏还有一只灰白色的小骡子似的仔马,颜色眼熟。
“喔……”他意识到周檀在看这匹小马,露出还换牙期磕磕巴巴的牙床来,说道:“长成了,不比瀚海马高,但逃命,那是一等一的快。”
周檀意识到这是什么人,问道:“怎么不去博马会?”
南郡大婚最先祭祖拜长辈,但顶在头上的两位早上就没了身影,八成是自己进城耍街去了。
逢年过节的灯会从年关一直持续到现在,过几日又是众目睽睽的博马之会,十二部没什么正事时,好得如胶似漆,到了这时节,为了争个头筹夺几毛奖金,能扯皮扯到血流成河。
“爹,豁山部的,娘,沈山骑的人……”那孩子两手托腮:“这个月分锅吃分房睡呢,遍地是孤儿啊。”
周檀会意,不再问他。那只站不住脚的羊羔走起路来颤颤巍巍,顶着他的膝弯,轻微地,蹭了又蹭,像一团落在脚背上的云。
“咩。”周檀冲它熟络问候。
年关时他便收到了信函,郡主改封公主,又跳了一阶,声望再上了一层楼,她显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京中的势力翻来覆去洗过牌,纪泊旌已经从那个默不作声的王,变成了众人心向的储君,封号虽然还没松动,但他几乎笃定,纪青没多少时日能活了。
周檀不觉得松下了什么担子,只觉得一阵荒诞的好笑,十几年的战事、撕扯、尔虞我诈、腥风血雨,初始时只是玉川江上的一枚无从说起的眼神,写成个话本裏的故事,都没什么意思。
顺手一指那孩子怀裏的话本,周檀说:“别看这南郡的江湖故事了,改天……”
“不。”
封皮一拆,裏头不是什么花前月下的江湖事儿,封皮上马头昂扬四蹄飞起,赫然是传说中的《驯马八法》。
周檀一时语塞,没等他说什么,转耳就听见了山崖下的鼓乐声,陆承芝踩着鞋,脚腕上挂着一串生铁磨出来的珠子,冲胯出腰,裙摆泼洒,像一泓倒映的金光。
南郡的贵女,多少会跳点舞步,尽管早生疏了,也足够撑撑场面。
她单手拎裙摆,侧耳听见了有鼓点,便左右双脚?交替着踩地,腰身向后,按着鼓点越转越低。
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一层浅浅的,泼洒在疆域之上。塞思朵一时兴起,将不离身的两枚铜锤放在一角,踩着混进了场地去。
今日没人在中间的场上摔角对砍,默契地穿戴齐整,会舞的不会舞的统统下场,重鼓在边角处敲得越来越响亮。他们列成个毫不整齐的队伍,七扭八拐地绕起圈子来。
虽然没几个人真会跳,大部分都在僵硬地伸手蹬腿,一群人最后划成一个椭圆形的圈儿,一溜溜地转起来,跟个拨浪鼓似的。圆圈的尾巴旋转过来,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赫连允冲他远远伸出手,战靴下有鼓点。他像一阵疾风似的转动身子,比陆承芝的裙摆还要显眼点儿。
“大开眼界……”周檀说,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股轻微的气息:“你倒是会得多。”
“喝酒吗?”赫连允说。
周檀摸出腰后的空酒壶,薄眼皮促狭地拉出一条缝:“难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