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春韭似的一茬茬,得漂亮时何妨漂亮,得猖狂时,又何妨猖狂禁城裏的玉京宫裏重修过无数次,没经过推墻换瓦的只有南熏宫。
长公主不曾外嫁,新皇帝还搬了个大长公主的名头抬身份,后宫裏没皇后没新人,只有半大的储君,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抓鸡撵狗,愁死太傅。
太傅消极半月,几日没露面。纪明锦陀螺似的从前朝一路滚到南熏宫,两手撑着自己的一张鬼画符:“今天的早功!”
大长公主的茶没饮尽,一时不上不下,春笋的涩苦席卷喉舌。
春时的笋不该这么苦,倒也不知是浸泡久了,还是掺了什么奇异的玩意儿。
纪明锦摸了半盏茶,生咽,紧接着放声大嚎:“苦哇——”
“心性柔软……”周槿途说:“非是为君之道。”
纪明锦梳了两只冲天的火烧棍辫子,嘴角还沾着点不明出处的糕点碎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说:“啊?”
储君,半大孩子也是储君。这脑子白得像张纸,只装了吃喝玩乐睡。
年幼的储君振振有词,大嘴一咧:“能活一天乐一天,自寻烦扰做什么,苦茶,别喝。”
“不思进取。”周槿途说,眼裏却没什么斥责的意思。
——
“阿克勒。”
周檀牵住马头,一天三次在这雪地上找人。半大孩子属猴,一会儿没看住就翻山越岭不见身影,别家的孩子只会翻墻砸瓦,这位跑路那是日行千裏不用歇,快马都追不上。两脚风火轮似的一蹬,扣了碗就不见人。
幼主出自豁山部,当然也是捡的,从熊瞎子爪子下被活生生抢回来的一条命,萨满掐算说,是个安闲富贵的命格。
江湖传言,上好的轻功快马莫追,这孩子追是追不上,姿态委实不好看,毫不雅观地四肢一趴,谁也看不清他跑路时,是用两条腿还是四条腿。
周檀捏住鼻子,抚去肩上一层雪,雪地裏「猴」跑留痕,脚印一路延伸到半山腰。
得,答案有了,四条腿。
半山腰上年初修建精舍,茅草屋大小,听说是南郡来客,孤身过河时,只怀揣一对利剑。
阿克勒被这稀裏糊涂的传言洗了脑,自认命格富贵,一指山头,冲周檀道:“大机缘啊,好剑。”
周檀叩开门扉时,燕沈之正与这孩子对局,那怀揣利剑的来客头顶帷帽,侧坐在燕沈之下首,果然有利器在怀中,澄亮如水,瞧上去吹毛断发。
周檀一怔,压低嗓音:“那是刀。”
棋局已到尾声,黑子围拢,赫然是将胜之局,燕沈之推开棋桌,眼底满是笑意:“阿克勒……”
他说:“比你父君强些。”
周檀平白无故被戳,他知道这是因为燕沈之手下留情不走快棋,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位南郡三代国手教养出的棋手容易战胜,他揪住那根冲天的辫子,不服道:“同我来一局。”
阿克勒猴一样拽回辫子,只盯着那对刀。
帷帽下的女人淡淡开口:“阿克勒,北地语裏,是天火?”
“是。”
“火不容水……”她摘下帷帽,露出素色一张脸,眼角有纹路,眉心有青绿色的一枚花钿:“不合宜,倒是周郎君,合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