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对面不相识,只能饮酒。
生分的两个人隔着桌案对着坐,这讨人嫌的境况裏,谈情说爱总轻浮,谈战事也不合宜,兜兜转转只听得见帐外的风吹个不休。
赫连允极高,坐下了挺直了也半戳不戳地顶到帐窗。他的额发束得齐整,露出额头,再覆上雕金的额冠,眉眼在灯下并不十分清楚,只剩冠上的鹰纹明晰。
“阁下一路北上,倒也辛劳。”他垂下眼与对面的南郡公子平视:“不知为的是君臣之谊,还是另有计谋?”
“君也不君,臣也不臣,何来情谊。北地的瀚海马名冠天下,不过是一时好奇,想骑上一骑。”
周檀去腰后摸入北前灌满的酒壶,去了塞先晃动几下,摇出了满帐的冷梅香。
打机锋总像个拖累人的难事,即使是擅长的人也未必情愿,两人几乎同时沈默,一人看天顶,一人看脚面,不再作声。
“约盟早定,无意毁诺,况且此地无规无矩,阁下若是愿走,无人指摘。”赫连允扬起下颌,似乎避开什么似的,抿直了唇。
熟悉的违和感再度涌上来,周檀几乎从眼底把笑浮到了唇上:“大君与平凉侯在话本裏争得头破血流,居然讲起话来一个模样。”余下的字句直被隐没进了笑意裏。
他笑得极其亮堂,眼睫被带着轻轻浅浅地颤,从上而下被人收进眼裏时,赫连允莫名想起了些许年幼时读不顺畅的诗句。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此为何意,父君?”
“大抵是,春色总要艰难拨一拨扫一扫,才看得见?”
那人一手卷着个杂书,扯着雪锹在门前追一匹马,硬是把黑马泼成了雪色斑秃,听见了也答得万分敷衍。
思绪在他心裏转了转,春风不敢过的关外,也似乎能看见半枝春柳招摇地飘,连燕沈河的十裏春水都降不住这一点莹润色泽。
不如饮酒,醉意泛上来了,也好少些胡思乱想。
他从桌下拖出银壶,隔过桌案举起示意。银壶撞上玉壶,擦出几声零碎的响。
青帐裏搁来张檀木床,搬床的扈从在床板上下费力地掏,摸出成堆的鸡零狗碎,从拨浪鼓到玉盘串,矮脚小马到泥塑狗,应有尽有像个街面摊子,只差找个店招牌忽悠游人。
“这是中帐旧物,公子暂且将就一下。”菩云冲他挠着头笑,憨厚的脸上红得烧炭一样。
中帐的扈从不多,比起南郡的禁卫营简直算是寒酸,一水的菩提菩云菩萨蛮,周檀恍恍惚惚地认人,只觉得像是误入了佛家大殿,香火还烧得直呛人。
“你……”他半个身子靠上桌,抓起矮脚小马看:“你家大君,信佛么?”
“啊?”高壮的铁塔回头看他,却一脚跌进床缝卡住了半只身子。
“罢了。”
玉京常说北地人烧杀劫掠,天都不收,这一个个的,不是像圣人,便是像傻子,痴痴憨憨聚了一窝,全无纵横杀伐的气相。他一边想,一边便又想笑出声。
夜裏的瀚海铁骑也不安眠,战马们堆堆挤挤地在帐外奔,白月下的白马依旧飘得像朵云,周檀捞着半身白袍去看旷野上的瀚海马群,远远地张开手圈住那点白影。
白马认得他,也只停了一瞬,总算是个高傲的招呼,又拽着缰绳自己跑得畅快。
周檀险些被它扯了个仰倒,缰绳水一样流,沈着手腕暗自使劲也难拖住。
赫连允在乌金色的马鞍上望他,等久了索性一只手代他握住了绳。
大力之下,白马被勒得头歪眼斜,连口水都喷出往外溢,呜呜嘤嘤发出了声。
“张开掌心用些力。”声音从马背上飘进耳边。
周檀挑了眉仰视他,伸过手掌去接。缰绳折作一团进了手心,还带着几缕热意。
他使了些力拖回马匹,却也并不翻身上去,只松垮垮抓着,也不出声。
像是等个答案。
“赫连聿的气力,搁在前线也算强势,你既不输她,想必只是握剑握得多了,力在指上。”回应几乎紧接着便被人讲出。
“你倒是,直白。”
大君虽不披甲,立在马上也像道黑压压的墻,这墻发力奔走,裹着马蹄混成了天侧的一团乌云。
周檀拽着这马慢吞吞地在草地上走,只是一条河,两岸的草都生得大不相同。
有些窗户纸没挺上几天就被戳破,他却不觉得难堪,也不感到危险,北岸的风凉,却吹得毫不挂碍,吹得不假思索,全不顾是人是鬼是男是女,只顾着南南北北来来回回地吹。全身的挂碍与皮囊有一瞬似乎都追着那人奔走而去。
赫连氏的北地,还当真是有趣。顺滑的白毛吹到他的鼻尖,那匹马走得不甘不愿,一心还想着狂奔,满脸警戒的春分扎着长辫来叫他,只看见面色平淡的公子自顾自想着心事。
“公子在想什么?”
“你猜……”他笑着逗,分出一只手抓着那打了结的辫子。
“我猜啊,您又在琢磨明天吃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