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得上艷如桃李,只是烟灰落了半面,另半面还红艷艷挂着去不尽的血痂。像是素绢泼了血,人只看得见臟,看不见原先的素。
女子在雾气裏张手要扑,喉中压着尖利的喘叫,却被扇骨扣住了喉。
“引我来此,做甚?”
鬼女不言语,只轻声啜泣:“本是良家女,求郎君怜惜,代我手刃负心郎。”
“何人负你,你自寻他去,装神弄鬼总是无用。”
她捉着银簪仰着面,发丝散了满头,只在抽泣间垂头念着句:“二十四桥明月夜。”
念到后半时,竟嗬出些血,颤巍巍地蜷作一团:“玉人何处,教吹箫。”
周檀在熟悉的江南音裏看她,略微嘆气:“罢了,带路便是。”
一处摊子一处血,他擦过赫连允的掌,莫名厌倦起掌中的玉川银,索性一把抛进泥地:“无一处干凈的。”
“明日换凉州银。”那人低声说:“去赫连聿银柜上挑便是。”
周檀又笑,连氅衣都散了大半,被人熨帖地扯起。这颗痣被掩得严实,半点风也都不透。
鬼女拖着红裙在前引路,转了山间有三两白面女子接续而来,面上白得凄惨,眼珠也像黑洞挂着,眼下垂着红痕,不声不响一路跟。连灯笼都用白纸糊成,泼着血一样的朱砂。
左边灯笼写「大宴在即」,右边灯笼写「皮肉入锅」。
周檀同赫连允并肩走,步子都放得有些一致。
去义庄的路不远,挨得近得甚至叫人想抛句「得天独厚」。
这凄凄惨惨一把氛围,火候烧得正好,叫人感嘆起幕后人的一把心思。
这精工巧思,不去南郡裏筹办花朝会月朝节,算是亏。
宋青菏挽着裙立在门前等他,眼底不再云遮雾障,她不穿鞋靴,袜上沾满了新鲜的血,淋淋漓漓撒了一道。
周槿途在熏风裏醒,香匣子裏囚着的春江花月正烧到旺盛,浓香像只地下的手拖着人浸入梦境。
她按着头轻揉动,有侍子揭开帏帘垂头唤:“郡主,丽华贵人正候在门外,请您一见。”
她拨着掌上的棋子,黑的用墨玉琢,白的用白玉雕,玲玲珑珑透着水相。
“请贵人进来。”长指拂开面上垂下的鬓发,露出慵懒之余依旧清冽上挑的眼尾。
贵人虽只是贵人,宠冠六宫也称得上,年岁不大的九皇子年初便封了王,虽不出宫别住,封号也足够。
既丽且华,这名号搁在旁人耳中,像是帝王满心偏私的一点柔肠。
又羡又馋。
周槿途遥遥望她,望着她披霓裳,踱莲步,再过朱门。
丽华贵人冲她施礼,佩了凤钗的发髻漠黑似云。
宫禁大宴,柴火架得是,愈发高了。周槿途不做声,心上冷然。却不知该轮到谁被蒸煮个透。
千裏外水天连着混成一道色,昌州的夜终于散了雾,陆承芝抚着船栏望烟水。
她穿医者袍,身上一水素色,面上也不施粉,打眼一看却白得面目模糊。
煌煌灯火在江上游,商船板上九重楼,踩在僭越的死线上大言不惭地飘。
中州商会的商船极稳,甲板也平整,虽是商用,却像海上楼船,一路避风也避雨,穿了玉川江往昌州陆府去。
药炉悬在她身前,用长明烛煨着几片将近腐朽的菩提叶,她拍下指尖上的药息,捻着腕上的佛珠轻转。
菩提子穿起的串,伴着细软的金丝线,在夜风裏轻微作响。
“小姐早些歇息,明日便要靠岸了。”
“我知。”她轻声冲着商船上的随侍回应,竟没什么船近家门的喜悦面色。
这人像是一滩夜雪散在船头,背影柔婉也薄淡,她举手将披散的鬓发束起,再用润透的闺阁玉簪缓缓穿,露出了伤痕未愈的额角。
疤痕显眼,美玉裏生了线红。反而像有了道缝隙,鲜活的诱人气息渐渐透了几丝出来。
是个活人了。
作者有话说:
转场还是很生疏,要继续练习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