髹金漆的琵琶被细细的手腕高高举起,朝着另一个方向狠狠砸去。
短短没个几天,人声鼎沸的繁华地没个人影了,长相奇特的夜明珠被商蘅芝掏下来,她搓着上头累积的一层灰尘,擦了几道就揣进怀裏:“我这么尽职尽责,金明卫也不给我发个俸,话说这鬼楼,能不能换个时间出来闹事,晚些就耽误睡觉了。”
陆承言没搭话,只是指着右边向她示意,两人分开,走上对称的两条道。
觉是早睡不了,她拿刀把卡住开开合合的门缝,换出个色泽柔润的夜明珠来照明,一边絮絮叨叨:“歌楼歌楼,重要的是开门做生意,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热情,没个人出来迎迎,还想办什么大生意,一点道上的规矩都没有。”
一阵风起,夹着影子忽闪飞过去,被刀卡住的门更是大声吱叫起来,格外彰显起自己的存在感。
商蘅芝大概是想一把气死商场上的潜在对手,索性扬起声音:“我说啊,贵客都上门了,还这么娇娇羞羞小小气气,闹呢。”
没半个人搭她的话,她只能寂寞地微微嘆口气,半个身子都露在明明灭灭的光晕裏,耳朵动弹起来,在风声裏捕捉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响声在窗外,又一道黑色的影子飞闪过去,陆承言放出衣袖下的细刃来,正中中心。
没有东西落下来,只有微微的「扑哧」声,像是什么,化作了一团烟雾。
一息之间。
中庭的流苏吊灯轰然坠地,琉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两侧的架子上,不管是南郡的青瓷还是舶来的银壶,统统在地上砸了个透,最后一点光也灭了,不管是海珍珠还是夜明珠,都在响声中轰然爆裂。
商蘅芝狠狠抛出怀裏的烫手货,值点钱的东西统统炸了响,陆承言在暗色裏瞧见,商蘅芝大嘴一张无声怒骂,竟然有点不合时宜的笑飘了上来。
他翻身跃起,躲过朝自己飞来的几道碎片,中庭下,四角屏风全部倒下,露出中间莲花一样的舞臺来,而那舞臺中间,竟然慢慢闪起一层浅红色的光晕。
百折千回的女声响起来了,听不清楚裏面的词句,轻飘飘的,凄惨惨的,掺着南边女子似乎与生俱来的娇柔劲头。
——
锦绣堂……
周槿途歪在榻上,剔她那修剪得没有半点棱刺的指甲,甲面早修过无数次,养护得十分精细,蔻丹糊了一层又一层,半点不嫌油腻。
身上的衣裳带鞋子全换了一套,堂外的侍子,正点着火盆烧她那喷了一身血的金线衣。
血糊得太多,红衣上带着一块一块的暗沈,斑斑驳驳,眼看是穿不住了。
“郡主的衣服上,哪沾来这么多血啊?白瞎了白瞎了,这么好的新衣服。”
“街上,听说朱雀大街上闹大事了。”半大的小侍女嘟起嘴做口型,从她鹅黄色的小裙裏掏出香粉扑脸:“死人啦——”
穿过一道长路和一片木槿花丛子,才是挂着牌匾的正堂。檐子上还滴着水,隐隐约约传出来裏面的谈话声。
女官尽心尽职地站在一侧,两手垂下,她朝前来问候的内侍行了礼后,就目不斜视地站到了一旁去。
“郡主今儿下午,看见什么了?怎么一个人驾车闯回来了?”
“我受惊了……”她面无表情:“所以驾马奔逃。”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语气都波澜不惊,实在看不出什么受惊的迹象。当街死人血溅一身,她是没有半点发噩梦的迹象。
“陛下怎么会有问责郡主的意思……”穿了蟒袍的内侍安抚道,他不站着,反而有了把椅子坐:“只是这案子派给金明卫,明日多半会有人上门询问,也是来给郡主留个信,您是在场的人,又离得那么近,不得不来叨扰。”
“是么……”她百无聊赖地垂下眼:“离得近啊,那小娘见了我,就忙不迭拿剪刀扎自己一刀,我,长得那么不入眼么?”
“郡主说笑了。”内侍答话,他长了一对格外纤秀的眉毛,垂下头时格外像是拿眉毛看人,一双眼和薄眼皮要抬不抬的。
堂下没人笑,只有周槿途掀了掀嘴角,明艷逼人地笑起来:“问罢,问我又能知晓什么?晦气得很啊,出个门,就喷我一脸血。这叫我以后怎么敢出门?”
“金明卫?”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嗤笑一声:“案子怎么要归他们查?绣花枕头空皮囊,拿脸查案么?”
内侍掩起袖子笑了笑,不做声,向她行过礼便退出去,一阵风一样,门被轻轻刮上了。
周槿途松开握紧的拳头,指着桌上没人碰的茶水道:“茶凉透了,罢了,不喝了。”
——
「绣花枕头」一刀劈断了坠下来的木梁头,木屑乱飞,一通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