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柏奚:【到家了】
三个字柏奚自上车离开园林后,酝酿了一路。
她很少会想一件事那么久。
柏奚打开微信,在第一页看到裴宴卿的聊天框——她没什么朋友,这几天除了孟山月以外,就只有裴宴卿和她聊过天。
说聊天也不尽然,寥寥几句,还都是裴宴卿主动的。
【我去工作了,你在家好好玩,中午记得吃饭,有空给我发消息】
【家裏任何东西你都可以动,不用问过我】
【我先忙了,晚点和你说】
柏奚回了她三句【好】。
柏奚摩挲着机身金属边缘,视线一直停留在对话框。
裴宴卿短短的几句话被她看得倒背如流,她最终把手机锁屏,正面朝下扣在座位上。
司机把柏奚送到楼下就走了,柏奚一个人上楼。
电梯上行,叮——
指纹开门。
一连串的流程仿佛形成机械记忆,哪怕她进的是仅仅住了两天的新家,也没有丝毫陌生。
新房子的布局大体一致,纵深更长,厨房从开放式改成封闭式,中西厨分开。
其他不过就是主卧、次卧、书房,关上门从外面看都一样。
只是决定房子的从来不是它本身,而是这栋房子走动的身影,主人的痕迹。
柏奚换了家居服,拉开窗帘,习惯性坐在客厅的垫子上,拿起出门前没看完的书。
茶几的黄玫瑰娇艷。
柏奚往后靠了靠,宽大的衣领滑到另一边,她抬手掩了掩,突然顿住。
早晨在这裏,是裴宴卿抱她起来,帮她遮住衣领。
她去倒水的时候也会想起裴宴卿站在那裏的样子,女人习惯一只手拿水杯接水,另一只手扶在岛臺边缘,动作慢条斯理。
柏奚喝了杯子裏的水,重新拿起手机。
快速地打了三个字,发送。
【到家了】
她闭目躺在垫子上,让自己的耳朵放空,不要去听周围的动静,于是紧张的心跳声变得明显。
柏奚自我感觉躺了很久,实际只有十分钟,坐起来看消息。
裴宴卿在她发出消息的同时秒回她:【收到[猫猫亲嘴.jpg]】
还有一条:【在家做什么了?】
过了五分钟,柏奚回覆她:【看书,但有点困,我要睡了】
裴宴卿:【好,奚奚午安】
裴宴卿还在走上午的剧本,柏奚自然而然地代入:【午安姐姐】
裴宴卿明知她是在演,仍然克制不住心花怒放,持续一整天的好心情。
柏奚反覆翻着两人的聊天记录,短暂放任自己沈浸在角色的感受中,弯起唇角。
【晚上有通告,估计要晚点回家,十点左右】
七点左右,裴宴卿又向她报备。
柏奚已经从戏裏出来,只回了一句好。
九点。
裴宴卿:【[微博链接]活动现场图】
柏奚顺着链接点进去,跳转到微博界面,是某品牌官方发的一组裴宴卿今晚戴着品牌珠宝的活动图。
裴宴卿身高和柏奚相差无几,只是她长相偏温柔婉约,平时不显,一旦站在人群裏便鹤立鸡群,也……漂亮得很瞩目。
柏奚不追星,极少上网看明星物料,结婚之前对裴宴卿的了解仅限于不错的演员,以及商业大厦外墻的巨幅广告、奢侈品专柜的玻璃橱窗,裴宴卿微微仰首,露出颈间和手腕的珠光璀璨。
出席商业活动的裴宴卿穿着一袭黑色缎面的长裙,细细的肩带清凉,下摆的微褶增添了设计感,大方典雅中透出慵懒随意。
她抵达活动现场,两手微提裙摆,在人群前徐徐走过,端起的镜头闪光灯密集响起。
她一手握着话筒,面含浅笑在臺上接受采访,游刃有余。
她优雅举起红酒杯,和众人一起碰杯。
侧颜也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条微博下面还有一条,是出席本次活动的所有艺人合照。
裴宴卿站在最中间,皮肤白到发光,五官优越,不管是身材还是颜值,都美得十分突出,将周围的人衬得黯淡无光。
评论区鸡叫一片:
【救命,你裴姐还是你裴姐】
【裴仙碾压,我讚成,谁反对?】
【姐姐的锁骨awsl】
【你裴仙,低调从不营销美貌,然而同框没输过[摊手]】
【毕竟姐姐有演技有实力,当然不需要这些炒作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娱乐圈照妖镜罢辽,每一个炒作美貌的站在裴仙身边只会自取其辱,妖魔鬼怪一目了然】
【诶,柏奚怎么样?可以和裴仙站在一起吗?她应该是目前圈裏最好看的小花了吧,五官无短板、肉眼可见的大美人】
突然被点名的柏奚本人不自觉地坐直了,反应比大脑更快地点开了楼中楼——
「柏奚?她不是耍大牌被封杀了吗?没艺德的人怎么配和裴仙比?」
「楼上这几天没上网冲浪?都是《燕云传》剧组犯贱,裴仙亲自出面给柏奚澄清,一见卿奚嗑死我了」
「这对有超话吗???盛世美颜cp,我可以!!!」
「笑死,这应该是唯一一对还没同框过就已经舞得风生水起的cp了吧」
「什么都嗑只会让我营养均衡!」
「柏奚粉又来登月碰瓷了是吧?想靠着捆绑裴仙上位,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滚!」
柏奚关掉了微博界面。
客厅投影仪裏的电影走到了尾声,柏奚才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把进度条拉回到中间,从记得的地方从头看起,尽量让自己沈浸到电影的虚幻世界裏。
光影迷离,银幕上的主人公分分合合,柏奚一半投入,另一半灵魂却始终冷眼旁观。
上次柳牧和她说过演技短板以后,她就有针对性地看了很多爱情电影学习。
柏奚是天赋型演员,虽然因为一些原因,她从小表现出这方面的兴趣,但始终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如果你问她为什么能演好戏,她多半自己也答不上来,在片场只要喊一声“action”,她就会自动进入戏中人的世界——当然,这离不开前期扎实的准备工作。
柏奚会把剧本吃透,每一个字每一个词,角色的行为逻辑,补足剧本外的故事,丰富细节。
《燕云传》中的女二,一开始人设单薄,黑化得突然,内心毫无支撑,简直是个烘托男女主生死绝恋的剧本工具人。是柏奚据理力争,数次找导演沟通,在不加戏的前提下,适当修改臺词以及表演方式,让她整个人物形象变得丰满起来。
——或许这也是她得罪女主扮演者谭雨菲的原因之一。
柏奚无意出风头,只是想对自己演绎的角色负责。
她不善言辞,很少在采访中提及私下做的功课,而且在她的理解裏,这是一个演员必备的基本素养,不值得一提。就连孟山月,最初也以为她是纯靠天赋,后来才知道她背地裏下的苦功,远胜常人百倍。
《雪域南山》中有大量的骑马戏,柏奚进组前没有任何基础,等杀青后已经成为半个马术高手,甚至能行云流水在马上做出一些高难动作,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相比现在的娱乐圈,她的作风更像二十多年前、那个群星璀璨年代的老派演员。
能吃苦、不怕苦,潜心钻研演技。
但柏奚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没有恋爱经验,还是天生薄情,亲情尚且可以靠想象——这个她轻车熟路,但爱情她始终想象不出来。她不明白胃裏有蝴蝶在飞舞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无法理解的,自然无法共情。
她白天甚至特意找了一部裴宴卿早期主演的爱情电影,她饰演的女主一见到心上人,就好像所有星星坠进湖面,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年裴宴卿只有十八岁,比她现在还小,表演已经十分有层次,把暗恋演得丝丝入扣。
没谈过恋爱,那她是单恋过别人吗?她暗恋谁?
柏奚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这个问题,接着换了部电影。
——看上午还在身边的人在电影裏演戏,感觉怪怪的。
柏奚随便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继续看银幕上的《罗马假日》。
【晚上有通告,估计要晚点回家,十点左右】
这条信息就像锚一样,将漂泊的孤船钉在港口。
越接近十点,柏奚的註意力越无法集中。
她站起来倒了三次水,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了几分钟夜景,开了跑步机快走。
九点五十,柏奚重新回到沙发上,把电影换成喜剧类型,平稳地呼吸,等待。
有一个可以等待的人,让她升起异样的感觉,静谧的,暗流在心底涌动。
九点五十八分,指纹锁被打开的声音清晰传进耳朵裏,柏奚抓着腰间薄毯的白皙指节收紧。
“我回来了。”女人语气温柔。
柏奚这才回过头,让自己的神情保持平静无波。
“裴小姐。”
女人扶着玄关,弯腰换鞋的动作一顿,扬起唇角道:“柏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柏奚几不可察地抿住唇。
是她要这样的距离,可她突然又不满足这样而已。
尤其是经过白天的亲密以后,她多希望自己就是剧本裏的“妹妹”,可以肆无忌惮地向“姐姐”索取。
“我去洗澡了。”
“好。”
裴宴卿转身进卧室,一袭黑色缎面的吊带鱼尾裙,细细的肩带根本遮不住后背的蝴蝶骨,鱼骨褶皱性感,小腿笔直纤细,随着她的走动空气中暗香浮动。
她的背影消失在主卧门后。
柏奚把手裏的毛毯抓得更紧了。
她关掉投影仪,也进了卧室。
洗过澡,抹玫瑰身体乳,换上纯白色的小吊带,抱着枕头,敲开裴宴卿的房间门。
“姐姐,我晚上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裴宴卿被眼前的旖旎情景晃了一下神,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女人沈默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要在钢丝绳上跳舞。
毕竟,她又不是真的性冷淡。
孤女寡女,同床共枕,很容易出事。
裴宴卿温和道:“之前不是说分房睡吗?我会给你盖被子的。”
“可是,姐姐……”
柏奚咬了咬唇,主动上前抱住她,枕头落在地上。
穿着睡衣的裴宴卿再次和柏奚紧紧相抵,熟悉的战栗自接触的地方蔓延开,裴宴卿在千钧一发之际,艰难地将出口的声音忍了回去。
柏奚在她耳边软声道:“我想和姐姐一起睡。”
裴宴卿全身发麻,两只手举起来不敢碰她,说:“你先……放开我。”
柏奚抱得更紧了,甚至开始像白天一样蹭她的脖颈,呢喃自语。
“姐姐……姐姐……”
“柏奚!”裴宴卿气息不稳道。
再让她这么蹭下去,柳下惠也把持不住。
裴宴卿恐吓她道:“姐姐要生气了,先放开,有话慢慢说。”
即使剧本裏,“妹妹”也是听“姐姐”话的,由爱故生怖。
柏奚松开了手,怯怯地看着她。
裴宴卿一下又心软起来。
她捡起地上的枕头,柔声劝道:“你都这么大了,不应该再缠着姐姐睡觉了。知道吗?”
“可是之前不都是和姐姐一起睡的吗?”柏奚加了新设定。
“……”裴宴卿见招拆招,淡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谁家姐妹二十多岁还睡一起的?”
“那又怎么样?”
裴宴卿哑然。
趁她出神的瞬间,柏奚越过她进了房门,掀开被角迅速把自己塞进了女人的被窝裏。
反应过来的裴宴卿追上来:“你……”
得寸进尺的柏奚:“姐姐把枕头给我。”
裴宴卿下意识递给她,柏奚枕着自己的枕头,睡着她的床,闭上了眼睛。
裴宴卿:“……”
柏奚闭着眼装睡,裴宴卿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喊她的名字,对方坚持不睁眼。
裴宴卿只得道:“你可以睡这裏,但我们得约法三章。”
柏奚遮到鼻尖的被沿滑落到脖颈,琥珀色眼瞳清亮地看向她。
“哪三章?”
“第一,仅限今晚一次;第二,不能像刚才那样蹭我,老实睡觉;第三……我待会想到再和你说。”
“成交。”柏奚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说,“我只是想和姐姐睡觉而已。”
裴宴卿轻哼一声。
“你最好是。”
柏奚笑笑。
裴宴卿伸手揉了揉她的长发,出去倒了杯水回来,放在她那边的床头柜,以免她半夜口渴。
“关灯了。”女人温柔知会了一声,关掉了主卧最后一盏床头灯。
“晚安。”
“姐姐晚安。”
黑暗裏失去视觉,其他的感官会愈发清晰。
裴宴卿独居惯了,枕边的一缕呼吸都存在感强烈,何况躺的还是她的心上人。
她闭上眼睛,努力忽略脑子裏乱七八糟的想法,让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在睡觉上。
夜风拂动树林,沙沙声成了催眠的曲调。
半梦半醒间,屋子裏响起窸窣的动静,裴宴卿一半意识沈沦,右手规矩搭在小腹,气息均匀绵长。
小腿忽然触上一阵热意。
时节仍未出暑,裴宴卿本能地将腿挪开,远离热源。
柏奚:“……”
过了一会儿,枕边的女人呼吸声更轻了,想是睡得更熟。柏奚侧过身子,抱住了对方纤细的腰肢,额头抵着女人的肩膀。
丝绸布料凉滑,柏奚鬼使神差地拉下她肩头衣料,埋首亲了亲。
她借着昏暗的光线眼神一遍一遍描绘枕边女人的轮廓,往上又亲了一下她柔滑的下巴,安心地合眼入睡。
天亮前又下了一场雨,带来了清新潮湿的空气。
被生物钟准时叫醒的裴宴卿迷迷蒙蒙地醒来,颈窝一阵细微的痒意,屈起的右手也一阵酸疼,似乎被什么东西枕了一晚上。
裴宴卿睁开迷离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柏奚整个人窝在她的怀裏,睡颜恬静。
卷翘的长睫毛根根分明,鼻梁往下,微张的红唇,呼吸一下一下吐在自己的锁骨上,又暖又热。
女人柔和了眉眼,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
忍着手臂的酸痛,保持原来的睡姿,闭上了眼睛。
直到闹钟响起。
裴宴卿第一时间关闭了闹钟,怀裏的少女皱了皱眉头,女人指腹轻柔按上她的眉间,抚平了不悦的峰谷,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外面的卫生间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