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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定亲,人品倒是没什么瑕疵,就是寿命一个比一个短。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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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了,

大队长。”

张大队长脸上的怒色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算个啥。我就是乡下老农民,

赶驴车而已,

不要太熟。”

何方芝跟杨培华告了别。杨培华一再叮嘱她要好好学,将来考上北京。

何方芝都一一答应,记在心裏。

驴车很快就到了县城,张大队长不放心地吩咐小儿子,

“一定要把杨老师照顾好。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要是他走不动道了,你记得背他。”

张向阳全都答应。

上了火车,张向阳跟杨培华坐在一起。现在已经错过开学时间,所以火车上几乎没什么人。

吃饭的时候,张向阳去打热水。

杨培华看着这些饭菜,眼睛都湿润了,“你媳妇是个心细的,居然都想好了。”

原来何方芝把这几天要吃的饭菜都标记了。

第一顿吃的是新鲜的蔬菜和鱼肉,主食是馒头。第二顿只能吃些她切好的凉拌豆腐,调料和豆腐是分开的。主食依旧是馒头。剩下的都是咸菜和煎饼了。

到底是九月份,天色热得很。馒头顶多也只能保存一天不馊。

张向阳听杨老师夸讚他媳妇,心裏像吃了蜜一样的甜,比夸自己还要自豪,“我媳妇确实不错。”

杨老师被他照单全收的做法唬得一楞一楞的,他还从未见人如此不谦虚,当下摇头失笑,“你呀你!”

两人吃着饭菜,杨老师瞅着他脸上幸福的笑容,想起自己刚结婚时也是这样甜蜜,心裏空落落的,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杨老师,您怎么了?”张向阳见他不肯吃,担心饭菜不合他胃口,想了想道,“要不我去列车上打点菜吧。我刚刚听说这火车上的东西不要粮票的。”

杨培华摇摇头,“没事儿,你媳妇做的菜很好吃。我刚才是走神了。”

张向阳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到了北京,张向阳陪着杨培华到了他住的地方。两人先到街道办落户。

负责接待的是个年纪约有四十的中年妇人,名叫孙梅花,看到他的资料,孙梅花眼神闪了闪。

她板着脸,把杨老师的资料审了一遍又一遍,但凡有问题的地方她都要问上一遍。等审核结束后,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

看着她把居民户籍上盖了个戳,张向阳拿起本子就要扶杨老师走。

孙梅花忙问,“你们住哪呀?”

张向阳再傻也知道,刚刚这人是故意的,一直问东问西,极不配合的样子,要不是他爹把这事办得妥妥的,说不定这回他还得回家跑一趟。耽误时间不说,说不定杨老师还不能恢覆身份。所以他对这个孙梅花一点好脸色也没有,“我们有家,不劳您费心。”

说完,他就扶着杨老师出了街道办。

张向阳问杨培华,“杨老师,您跟她有什么恩怨吗?”

杨培华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没有!”他的脚步停在一处房子面前,“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一处青砖青瓦的四合院,大门敞开,裏面交错拉着好几根绳子,上面晾着各种衣服。

杨培华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男娃身上,“那个孩子就是刚刚那个女人的。”

他话音未落,就见孙梅花从后面追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杨老师,您下放劳改了,我们也是给您看房子……”

杨培华打断她的话,冷冰冰地看着她,“现在,马上给我滚!”

在孙梅花的印象裏,杨培华一直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他脸上常年挂着笑,当初住在这一片的女人哪个不羡慕他妻子。

可没想到,他刚回来,居然就骂人,而且还是用这么侮辱的词汇。

孙梅花眼睛怔了怔,拍着大腿往地上一堂就开始嚎,“我的老天爷呀,坏份子骂人啦。这世道又变了呀。”

她的嗓门极大,周围的人全都跑出来看。一时间之间居然围了四五十个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全都冲着杨培华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骂他,“坏份子该拉去批|斗!”

杨培华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孙梅花的手都抖了。

张向阳担心他一会儿气出好歹来,忙拉着他往外走,“杨老师,我们先去趟学校把工作落实下来。这裏交给我吧。”

杨培华也顾不上说话,那些看热闹的人已经被孙梅花煽动,往他们扔土坷垃。

见他们越来越激动,张向阳停下来背着杨培华跑出了这条巷子。

到了安全地带,张向阳扶着墻大喘气,“这些都是什么人啊,我们跟他们解释,他们咋不听啊?”边说话他边扑头上的尘土。

明明跟他们说了,上头已经恢覆了杨老师的成份,不是坏份子了,可这些人还是朝他们扔东西。

“估计这些人也都跟我同样的情况。”杨培华满脸苦笑,“原来那条巷子裏住的全是跟我一样的老师。可我刚刚看到的,全是陌生脸孔,他们鸠占鹊巢,简直岂有此理。”说到最后,他已经咬牙切齿了。

张向阳想了想,“我们先去学校吧。我先帮你安排好。我来办这事。”

“你能怎么办?这些人可都是无赖。”杨培华担心他出事。刚才那些人可没放过张向阳。

“我有法子的,放心吧。”张向阳前世可是听过不少钉子户被撼动的事情,这些老赖,他还不放在眼裏。

杨培华见他信心十足,也不再追问。两人到了学校办理入职手续。

让杨培华没想到的是,学校居然连这几年的工资都补发给他了。

“有了这些钱,将来我做事也能容易一些了。”他握着钱,嘴裏嘟哝一声。

张向阳没听清,“什么?”

杨培华回头,“没事。”他抽出五张大团结给张向阳,“你办事肯定要花钱,这钱你拿着用,不够再找我要。”

张向阳也没推辞,“成!”

张向阳扶着杨培华从财务室出来,迎面就碰上一个跟杨培华年纪差不多的中年男人。

看到杨培华的时候,他一脸惊讶,“杨老师,你也回来?”

看到他,杨培华也有些惊讶,“是啊,林老师,我从怀江县回来了。你呢?”

“我从西北回来。”他揉了揉脸,“过了好几年苦日子,终于回来了。”

杨培华一阵沈默。

林老师侧头看了眼张向阳,“这是?”

杨培华给他介绍,“这是我徒弟的丈夫。叫张向阳。这几年都是他们小两口照顾我的。要不是他们,我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林老师打量一眼张向阳,点点头,“你这徒弟看着挺精神。你呀,有后福。”末了他嘆了口气,“不像我,妻离子散。”

林老师的遭遇和杨培华差不多,不过他比杨培华好一点,他的老婆孩子都还活着。在他一出事的时候,他们就跟他划清关系,“他们想要回来,可我根本不想认回他们。”

虽然杨培华没有不孝子,可他教过的学生并不都是好的。其中还有几个他平时关照有佳的带头批|斗他,他当然知道那种被伤害过的心凉,他没有劝林老师要接受他们,反而道,“你现在住在哪裏?”

提起这个,林老师也是一脸愁苦,“你回永春巷了吗?那裏全被人占了。我一个老头子哪裏是那些泼妇的对手。我去找公安,他们派了好几个人,可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只能无功而返。我没办法只能拿着上面发的津贴,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那裏有好几个都是以前的同事,你要不要也去租一间?还有空房呢。”

张向阳想了想,“杨老师,要不你跟林老师先去住几晚吧。我去找人解决祖宅的事情。”

林老师惊讶地看着他,“小伙子,你怎么解决?”

张向阳想了想,回他,“我去乡下找些人手。放心吧,这种没皮没脸的人,公安治不了,唯有以暴治暴。”

林老师有些发怔,“会不会出事啊?那些人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放心吧。一定行的。”张向阳一点也不担心。

林老师若有所思,“如果你能把房子要回来,能不能也帮我一回,你放心,我会给你好处费的。”

张向阳侧头看向杨老师,笑着道,“不用啦。您是杨老师的同事,举手之劳,不用这么客气。”

林老师脸一板,异常严肃,“必须给钱。否则我不找你了。”

他宁愿花钱,也不要欠人情。

张向阳“……”想了想,“等我帮杨老师的房子要回来再说吧。”

“好!”林老师高兴了。

张向阳陪着杨老师一起去林老师所说的地方。

林老师说的没错,这裏确实住着许多恢覆身份的老师。杨老师跟这些老同事唠嗑,张向阳便一个人去了乡下。

他找到生产队大队长,把自己的来意跟他说了,“你们吓吓他们就成。把他们的东西全都扔出去。那是祖宅,如果不拿回来,我恐怕连觉都睡不着。”

大队长有些犹豫,其他社员全都眼巴巴地瞅着那一排排的大团结。

“大队长,只是去一趟,就能得到这么多钱,这么好的事,您还犹豫什么呀。”

大队长抽烟着烟,吐出烟雾,“你们懂什么?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你们就在这边胡咧咧。”

张向阳见他怀疑,忙道,“不信的话,你们可以跟我回去,房产证明我没带在身上,放在我爹身上。”

大队长见他连房产证明都有,惊了一下,“你们家的房子咋住进外人呢?”

张向阳满脸愁苦,抹了把泪,“我爹之前被人冤枉,幸亏领导查实后恢覆他的身份。还给他发了津贴,恢覆了他工作,让他继续当大学教授。可没想到一回来,房子就被人占了。”

“大队长,人家身份没有问题。咱们去吧。”

大队长迟疑地看着他,“真的恢覆身份了?”

“不信,到时候可以先给你们看户籍证明。”

大队长思虑了很久,直到一根烟吸完,才吐口答应,“成吧!”

张向阳握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感激,“多谢你们。你们放心。只要你们帮我撵走了坏人。这三十块钱就是你们的。我先给你们十块,等事情办完,再给你们二十。”

大队长接过那张大团结,他们这么多人,也不怕他到时候反悔,“成!”

说完,他点了十来个壮劳力。张向阳忙道,“叫婆子比较好。那些人都是泼妇,叫壮劳力就怕他们嚷嚷着说非礼啥的。到时候扯不清了。”

大队长一想也是,于是这十来个壮劳力全换成了五大三粗的农村妇女。

张向阳来时是公交,外加搭人家的驴车来的。回去的时候,他们生产队有拖拉机,大队长亲自开着拖拉机。

张向阳先带他们到杨培华租的地方。他把这事跟杨培华一说,杨培华立刻拿着房产证明和户籍证明出来。

他的那些同事们也跟出来,看到这些妇女都有些迟疑,“能成吗?”

“谁知道呢,再看看呗。”

大队长看完资料后,手一挥,“上来吧,带我们去吧!”

到了目的地,大队长下来后,板着脸叮嘱这些妇女,“一定要听我指挥,千万不要莽撞,更不要打人。咱们的目的是清理房子。把不属于这家人的东西全部扔出去,当然也包括人。”

“是!”这些妇女们全都摩拳擦掌,一副想要干大事的样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巷子裏涌去。

孙梅花看到这么多人,想要伸手拦,却根本拦不住。

当她张嘴想要喊人过来帮忙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晚了。

大队长一进院子就指挥妇女把大门反插。

然后指挥这些妇女把东西全都越过墻扔出去。

屋裏有人阻止,她们就腾出来,把人给捆起来。

老赖们在外面撞门,大队长拿着根棍子站在门后,神情淡漠。

东西一件件丢出去,外面的哭喊声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也越来越多。

张向阳和杨培华待在巷子外的拖拉机裏都能听到这边的哭喊声,裏面还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声。

张向阳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儿。大人的事,小孩子跟着掺和干什么。这些人真不会教孩子。

旁边的杨培华却连眨都眨,手裏拿着资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老师也跟着一起过来,勾着往巷子裏瞅,“我的老天,太厉害了。这些人简直太厉害了。居然能把这些泼妇给治住。张向阳同志,你是从哪找来的?”

“乡下这种人不要太多。这些老赖也就欺负你们这些读书人面嫩外加手无缚鸡之力。”

林老师气得牙痒,“你说得对。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让他们也帮我把房子要回来吧。省得再跑一趟了。”

张向阳点头,“成!待会儿等他们出来,我就跟他们说去。”

67

无论这些人有多么猖狂,

但对上比他们更强的人还是束手无策。

哭闹一阵,

见裏面丝毫没有停手,天色渐渐暗下来,

再僵持下去,

连东西都要保不齐了,

孙梅花也只能认栽,

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原来是住在前面的巷子裏的,

但因为这一条巷子的人都下放劳改去了,所以他们才鸠占鹊巢,住到这边。

一直等这些人全都走了,

大队长才打开房门,他带着两个妇女到了巷子外。

张向阳付了他二十块钱,

又把林老师的请求也说了。

大队长倒是一口答应。反正扔东西也要不了多长时间。之所以这么久,

也是因为那些人哭哭啼啼堵在门口,为了怕被对方讹,

他们才待在院子裏没出来的。

大队长走了没一会儿,

巷子裏又听见劈裏啪啦的声音。林老师搓着手,脸上闪着兴奋的光芒。

张向阳看了眼时间,“杨老师,林老师,

我去百货大楼买两把锁吧。省得一会儿关门了。”

两人也顾不上看热闹,忙掏钱给他。

只是给完钱,两人才想起来,“现在得要工业券吧?”

张向阳怔了怔,

他来的时候并没有拿这些券。怀江县发的工业券大多数都是地及县,没有全国的,所以拿了也没用。

他想了想,“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人卖。”没有门路,也只能如此了。

张向阳经过路人指引找到离这最近的百货大楼。

前世他在商场逛街的时候,经常看到黄牛在商场出没。如果有倒卖票证的二道贩子,一定也会在这附近。

张向阳运气不错,一眼就看到百货大楼门口,那个瘦高个子的小伙子一直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但张向阳註意到,如果有人往百货大楼裏走,他几乎都会凑上前跟人说几句。有人似乎跟他买了什么,也有人摇头。跟人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通常都会往百货大楼的两边看。这人十之八|九就是黄牛。

张向阳也走过去,可那黄牛看到他这副打扮,外加这个体型,居然没有像对其他人一样,凑过来跟他说话。

张向阳没法子了,山不过来,他就山呗。

“大哥,你这有工业券吗?我想买两把锁。”

瘦高男子一怔,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似乎在思索。

张向阳这才恍然,原来这人是把他当成卧底了,他无奈摇头,开始说家乡话,“我是怀江县过来的。别看我穿得人模狗样的,可我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人。”

瘦高男子四下瞅了瞅,见真的没有什么巡逻队,他松了一口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兄弟,不好意思,我也是小心使得万年船。”

张向阳摆摆手,“没事儿。有工业券吗?”

瘦高男子忙掏出来,“有,有,你买两把锁,要四张就够了。八毛一张。”

张向阳有些迟疑,“怎么这么贵啊?我们怀江县才五毛钱一张。”

瘦高男子忙道,“八毛一张还贵啊。刚出来那会儿,一张都要七八块呢。现在才八毛。大兄弟,一个地方一个价,你不能跟你们乡下比啊。”

张向阳一想也是,以后不需要票,这些票还会继续往下降。

他买了四张锁之后,又跟瘦高男子买了其他票,比如说毛巾票,肥皂票,搪瓷盆票等。

因为不知道林老师有没有这些东西,所以张向只给杨老师一人买了。

七七八八买了一大堆,这年代也没有购物袋,他只能用搪瓷盆盛着东西出来。

杨老师和林老师坐在拖拉机上,远远就看到他抱着东西,往这边走。

“看来他买得东西还不少。”杨老师脸上带着笑。

林老师替他高兴,“我看这张同志还不错。是个实诚人。”

两人从拖拉机上下来,走过来帮张向阳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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