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主任头也不抬,
“想问什么就问吧。你呀,就该跟你媳妇学学,
大气一点,别老是吞吞吐吐的。我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虫,我能知道你在想啥?”
哎,
这嘴巴可真毒。偏偏他每次毒舌的对象都是自己,张向阳心裏是既高兴又痛苦,他也顾不上多想,
忙问,“吴主任,我听说秦老师的剧本选上了。”
吴主任视线终于转过来,“哟,你的消息还挺灵通嘛。”
张向阳刚想谦虚几句。
吴主任的毒舌又来了,“选角都结束了,你才得到消息,你可真行。”
张向阳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结束了?这么快?”
吴主任哼了一声,“我们写剧本就给一个月时间,选角能用多久?”
张向阳哪知道这年代办事会这么迅速啊。前世,选角别说一个月,就是半年一年都是很正常的。
他垂头丧气地摸摸自己的头。
恰在此时,宝宝醒了,张向阳立刻起身去屋裏抱孩子。
何方芝正在餵奶,刚才就听到他们的谈话,小声道,“你也别灰心。吴主任上次跟我说了,这次选角都是上面直接挑的人,他插不上嘴。而且人家要的是会说陜西话的演员,你又不会。”
张向阳有些惊讶,“他跟你说了?”
何方芝解释,“也不是特地说的,就是聊天的时候顺带着说出来的。本来我还想让他帮你推荐的,可人家的要求,你根本就达不到,所以我就给拒了。为个不可能得到的角色搭人情,不值得。你说呢?”
张向阳脸上笑容一闪而逝,他挪了下屁股,附手在她耳边小声道,“你不知道,吴主任这人不爱管闲事。既然他说给你听,肯定是之前就打听好的。”
何方芝微微有些惊讶,“真的啊?”
张向阳很肯定地点头。吴主任之前就吃亏在多嘴多舌上,虽然现在别的毛病没改,但是这毛病确实改了。
何方芝脸上带笑,“那说明他接受你了。”
张向阳可没这么乐观,“他是接受你吧?”
吴主任对他一如既往的毒舌,时不时就要刺一下,这能叫接受?
何方芝握着他的手,“接受我就是接受你。这道理他都知道,你会不知道?”
张向阳脸一热,心更暖,凑到她耳边吻了一下。
宝宝嘤咛一声,看来是挤到她了,夫妻俩忙松开。
张向阳看着宝宝吃着一边,还用手护着另一边,摸了摸她的小屁股,“这小家伙,一天一个样儿,现在瞧着多俊吶。”
何方芝一脸认同,“越看越像你。”
张向阳笑,“像你才好呢,一大一小,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瞧着高兴。”
第
86
章
时间一眨眼进入了1979年,
这一年,上面决定在深圳、珠海、厦门、汕头试办经济特区。
七月中旬,
刚好放暑假,
张向阳和何方芝带着三个女儿回了趟老家。
张母十分热情地招待他们一家,
只是对小女儿却不是很热情。
张向阳知道她有心结,也不勉强。
第二日,
彭家木听说他回来了,
找上门来。
张向阳拿出从北京带来的好酒,何方芝又给他们做了几个下酒菜,
两人边吃边聊。
彭家木拍着桌子,
一肚子怨气,“马大顺想去深圳闯闯,我也劝不住,正好你回来了,
咱们一起去劝劝他。你说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还没过试用期,
他就撂挑子不干了,这是啥人哪。”
因为之前差点丧命,
马大顺倒没有再干那些危险的事情。可他的性子并不是老实本份的。年初花了点钱在厂子裏找了份看仓库的工作,干得十分乏味。
这不前几日,上面刚宣布了要试办经济特区。他就动了心思。要去深圳打拼,
想把辛辛苦苦捞到的工作给卖了,还让彭家木帮着找人接替。
可把彭家木气得够呛。拿话劝他,可人家死活不听,
死了心非要去深圳。
张向阳见彭家木一杯接一杯地喝,脸色涨得通红,已经有点醉意了,忙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先吃点菜。咱们好好唠唠嗑。”
彭家木夹了一碟凉拌藕片,“好。”
张向阳试探着问,“马大顺想去深圳做什么呀?”
彭家木也不瞒他,“你也知道他以前很喜欢干那些倒买倒卖的事。他嫌在厂裏没出息。还想撺掇我一块儿去。也不知道他咋想的。”
张向阳给他夹菜,“那他什么时候走?”
彭家木梗着脖子,不高兴了,“走啥走,他工作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呢?”
张向阳奇了,“工作不好卖吗?不应该啊?”
彭家木解释,“他手裏头钱不多,想多卖俩钱。一直拖到现在。”
“他工资多少啊,想卖多少啊?”
彭家木边说边摇头,“一个月能拿三十块钱,卖四百块钱。”
张向阳拿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不可思议地砸舌,“他疯了吧,谁肯花这么多钱买啊。”
当初他可是三十三块钱,要三百块钱。他居然要四百块钱。
彭家木很认同地点头,“可不是贵。可他也是没法子,谁让他这么穷呢。以前那三罐子银元被他花得差不多了。”
张向阳沈吟了一会儿,侧头看了眼旁边醉眼惺忪的彭家木,心裏升了个主意。
张向阳让张向民帮他把喝醉的彭家木送回家,洗漱之后,上了炕。
把自己的打算说给媳妇听,“我想跟马大顺合伙做咸菜生意。”
这一年裏,张向阳的咸菜生意渐渐做起来。可惜太有局限性。
比如说装咸菜的瓶子,至今还是用回收的。还有香料,防腐剂之类的东西都是托关系才弄到手的。因为这些东西有眼,所以他的销量在升到一定数量后,再也提高不了。
何方芝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就不怕马大顺将来会把你给揣了?”
张向阳搂着她的肩膀,“揣就揣吧。找生意合伙人就跟找媳妇一样,有可能和和美美一辈子,也有可能分道扬镳。我反正受得起。”
何方芝见他打定主意,便也不再劝,“你自己决定就好。我没意见。”
张向阳有点不好意思,“说到底咸菜方子也是你的。我不过是沾了你的光罢了。”
何方芝直起身,佯装发怒,“咱们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再说了,我会的方子可多了。不差这一个。”
张向阳笑着道,“其他就算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裏。”
何方芝很认同地点头,“你说得对!”
见她要睡,张向阳拉住她的手,“你将来要做什么?”
何方芝想了想,“专业上我要做国医圣手。其他方面我要过富贵点的生活。”
张向阳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她的打算,揶揄道,“富贵点的生活?怎么个富贵法?”
何方芝看着自己手心的茧子,一脸惋惜,“衣食住行,都要顶尖的才行。我现在的辛苦,都是为了将来的享福。”
张向阳握着她的手心,摩挲她的手背,放在嘴边吻了吻,“那我要更努力才行。让你早日过上前世的生活。”
何方芝摸着他的脸,心裏升起一阵涟漪,轻轻应了声,“好!”
张向阳翻身把人压在身下,一夜好风光。
第二日一早,张向阳骑着自行车去找彭家木。
彭家木扒完最后几口饭,嘴裏含糊道,“行,咱们一起劝劝他。”
张向阳没说什么。
到了马大顺住的地方。
马大顺看到张向阳回来了,高兴得不行。
“哎哟,大学生亲自登门,我太荣幸了。”
一阵寒暄过后,彭家木劝马大顺,“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县城干你的工作。娶个媳妇,生两个孩子,小日子不要过得太美,你说你折腾个什么劲儿!”
马大顺听这话都听出茧子来了,他扭头看向张向阳,“阳子,你也是这意思?”
张向阳摆了摆手,“我支持你。”
马大顺拍着他的肩膀,咧嘴大笑,“还是你有远见。”
彭家木瞪大眼睛,看向张向阳,“阳子,你这是啥意思?咱们来时不是说好了嘛。”
张向阳给他解释,“彭哥,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做生意叫投机倒把。但现在国家在弄试点。是合法的。说明国家在变化。过去几十年,工人都是铁饭碗。但是将来未必还是。我们要与时俱进,脑子要活一点嘛。”
彭家木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道道,想反驳,可又说不出理由,垂头丧气认输,“我算是服了你这张嘴了。”
马大顺拍着他的肩膀,“人家到底是个大学生。口才比你好多了。你呀,就认输吧。”
彭家木无力地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已经打定主意了,我何苦做那坏人。”
对于彭家木的善意,马大顺还是心领了,“我知道你怕我再受苦,这份心意,我记在心上。但是我现在一点也不快活,天天待在仓库,憋屈得很。我想去外面闯闯。”
他话裏有点低落,彭家木眉头皱起,“你家人又来烦你了?”
马大顺点点头,秃噜了下头发,“有时候我都怀疑,我是不是他们亲生的。有事才会想到我,没事恨不得我早死。”
张向阳认真的回想马大顺的家人,“不能吧,你跟你几个兄弟长得挺像的。”
彭家木怔了怔,一脸无语,“这就是他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张向阳试探着问,“你想到深圳做什么呀?”
马大顺示意两人靠拢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想弄电视。”
张向阳和彭家木一脸惊讶,“电视?”
马大顺点头,“现在有钱人家,都不兴三转一响了。兴要电器。我前阵子在省城,看到百货大楼有卖电视的。好家伙,许多人排着队要买。”
张向阳打量他一眼,“你身上钱够吗?”
马大顺早打算好了,“我可以从小干起呀。我一臺一臺倒卖。”
张向阳却不看好,“你一臺一臺弄,多浪费时间啊,还有你捣腾几手,要花的路费也不低。我看够呛。”
一臺一臺弄,那就不是批发了,价格肯定很高,赚头不大。
马大顺视线落在彭家木身上,见他一脸认同。
马大顺一呛热血,还没开始就被两人泼了一盆冷水。
张向阳想了想道,“不如我跟你一块去看看。正好我放假。在那边待一个多月。正好也帮你出出主意。”
马大顺眼睛一亮,“好!”
彭家木看向马大顺,“你的工作卖了?”
马大顺摆了摆手,“你们没来的时候,有个人过来了,出了三百五,算了,我就这个价卖给他吧。老是待在这儿,也不是个事。”
张向阳不想耽误时间,立刻起身,“那你明天就跟人家交接工作,我去买票,后天咱们就出发。”
见他这么雷厉风行,彭家木还有点不适应,“好小子,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倒是越来越厉害了哈。”
张向阳挠了挠头,面上颇有几分不自在。
马大顺点头应承,“行。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两日后,张向阳背着个大包袱站从家裏出来。
儿子才回来几天就要走了,张母自然十分舍不得,“你怎么不在家多待两天?”
张向阳担心她不让他走,忙哄她,“娘,我这是去挣钱,好给您买金项链戴。”
儿子这么孝顺,张母自然高兴,口是心非道,“你就哄我。”
跟家人拜别后,张向阳就跳上驴车。驾车的人自然是张向民。
到了县城火车站门口,马大顺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他过来,马大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咱们快点走吧。”
张向阳提着包袱跟张向民挥手告别,转身进了火车站。
到了深圳,张向阳和马大顺先是住进招待所。
第二日,两人就分开考察。
张向阳考察得很顺利,这边没有咸菜厂,他的想法大有可为。
但是马大顺就不是那么顺了。
“哎,这边已经有王美电器行了,裏面什么都有卖的,不只是电视,还有洗衣机,冰箱。我之前的想法根本做不起来。”
张向阳好奇地问,“为什么做不起来?”
马大顺递给了他一张宣传递,“他们现在正在招加盟商。只要有门面,一年交一万块钱押金,就可以送货。但是装修得按他们的来。少说也得要好几万块钱。”
张向阳低头一看,好家伙,前世他耳熟能详的品牌,王美电器行都有。
张向阳边看边摇头,“我看你根本拼不过人家。人家是大公司,有品牌代理,有售后服务,你有啥?”
马大顺躺在床上,哀声嘆气,“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这人咋这么有钱呢。”
见他颓丧,张向阳给他打气,“你再想个别的法子呗。条条大路通罗马,不一定非要干电器这行啊。”
马大顺嘟哝一声,“我正磋磨呢。”
张向阳也没打扰他,掏出笔记本在记各种费用。一时间,屋子裏只有他沙沙落笔的声音。
马大顺脑子一团乱,越想越没有主意,歪着脑袋问张向阳,“你在干啥呢?”
“我今天去了招商局那边问问土地租金。在算账呢。”
马大顺“对了,你不说,我都忘了问了,你想做点啥?你只待一个半月,这么点时间干啥都不够吧。”
“我想开个咸菜厂子。”
“啥?”马大顺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一脸惊讶。
张向阳唬了一跳,“咋啦?”
马大顺忙坐过来,“你有这么好的点子,咋不带上我啊?你也太不够兄弟了。”
张向阳觉得挺冤枉的,“哪裏是我不够兄弟,那天在你家,我原本就打算说的。可是我看你对电视那个痴迷样,我没好意思张嘴。”
马大顺一听有戏,眼巴巴地瞅着他,“那你现在还带我混不?”
张向阳也没拿乔,“行啊。不过咱们得有言在先。”
“行,你说吧。”
张向阳喜欢事先有言在先,签订协议之后,也不会扯皮,“我这是技术入股和资金入股,你算算,你有多少钱。咱们应该怎么分股。”
马大顺把放在床头柜上的包袱打开,把裏面的钱都翻出来,“一共是一千两百三十五块七毛三分钱。”
张向阳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带来的钱都摆在床上,“一共是三千九百八十三块六毛两分钱。”
马大顺看着他带的一沓沓钱,嘴巴都能塞下鸡蛋了,“你这是打哪来的钱?”
张向阳把零数的钱收起来,只留了三千八百块钱放在明面上,“北京那边管得松,我在黑市上赚的。”
马大顺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你牛。你胆子也忒大了。”
张向阳在本子上写了几笔,“这样吧,你出一千两百块钱,占12,我出三千八百块钱,占38,我出技术占30,你出管理占20,你看如何?”
马大顺零数钱塞回口袋,“那我一共就是32的股份,厂子我来管理,是这个意思吗?”
“对!”
马大顺想也不想应了,“那成啊。”
张向阳觉得他的股份有点少了,便道,“以后你想多占股份的话,可以拿钱跟我买。”
“行,都听你的。”
两人商定之后,就在城郊的地方租了块空地,“咱们签最长的四十年,一年五百块钱,房租一次付五年吧。”
一次就花掉一半,马大顺有些肉疼,“五年太多了吧。他们不是说可以一年年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