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势很轻,像是在空中画画一般勾勒着一个舞蹈动作的轨迹。
“你从这个位置起范儿,不急着往前走。先让身体落在音乐的缝隙里,对,就像你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有点累了,但你还没到,你还想继续走。”
刘皓存穿着浅灰色的练功服,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她的身体按照魏安的指示缓缓展开,左脚向斜前方迈出半步,重心微沉,右臂从胸前向斜上方舒展出去。
她的质感很好。
十多年的舞蹈功底不是摆设,每一个细微的肌肉控制都精准得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
最难能可贵的是,刘皓存的身体表达从来不“跳戏”。
“一程山路”这首歌的歌词写的是“赶路”的人,那些在各自的路上跋涉着、不知终点在哪,却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的人。
魏安给这套舞蹈定的基调不是“美”,而是“真”。
所有的舞姿都必须从人物的内在情感出发,不是为了动作好看而凹造型,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停顿,都要有它存在的理由。
这段开场,魏安已经带着刘皓存磨了两天。
从起手的角度到大臂与小臂的夹角,从重心转移的速度到呼吸的节奏,每一个细节都抠了不下二十遍。
两人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交流。
魏安一个眼神,刘皓存就知道这个地方的力度应该再收一点;魏安微微皱眉,她就知道刚才那个转身的轴心偏了。
排练厅的音响放着《一程山路》的伴奏,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魏安和刘皓存肩并肩站在镜子前,反复磨合着一段双人对位。
刘皓存做了一个下腰的动作,从镜子里看到魏安站在她身后,手臂微微抬起,随时准备接住她。
刘皓存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你笑什么?”魏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笑。”刘皓存的声音闷闷的。
“镜子里都看见了。”魏安说,“重来。这段的情绪是‘孤独’和‘坚持’,你不能笑。”
“我没笑。”刘皓存站直身体,回头看着魏安,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戏弄,“我那是苦笑。表面在笑,心里苦着呢。你要的那种‘含蓄的悲伤’,我演给你看了。”
魏安伸出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脑门:“演得不怎么样。重来。”
刘皓存“啧”了一声,乖乖回到起始位置。
就在这时,排练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小雨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走了进来。
“歇一会儿。”魏安对刘皓存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刘皓存点了点头,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水。
魏安走到走廊里,赵小雨把事情的原委简要地说了一遍,张艺谋团队通过经纪公司转达,对刘皓存在《少年的你》中的表现高度认可,希望她能出演新片《一秒钟》的女主角,角色名字叫“刘闺女”,是一个流浪儿,和张译演对手戏。
“简历和剧本片段都在这里。”赵小雨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递到魏安面前,“张导那边的人说,这个角色很考验演员的爆发力,但他们对存子的表演非常有信心。让存子先看看剧本,如果她感兴趣的话,可以安排后续的沟通。”
魏安接过那几张纸,随手翻了翻。
“刘闺女”的设定是一个为了保护弟弟而四处奔走的流浪少女,骨子里满是倔强和生命力。
这个角色和陈念完全不同,如果说陈念是被欺负后隐忍不发,那刘闺女就是在泥泞里挣扎着活出个人样。
魏安沉默了片刻,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他回到排练厅,把那沓纸递到刘皓存面前。
“张艺谋导演的戏,女主角,你看一下。”
刘皓存愣住了。
保温杯还握在手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张艺谋的名字在华语电影界意味着什么,是个人都知道。
即使是魏安,也不敢说他现在拍过的这些电影,哪怕票房再高,能在艺术成就上和张艺谋的经典作品相提并论。
毕竟那是国师,是中国第五代导演的标杆,是站在华语电影金字塔尖上的人。
“张……张亿……”刘皓存的声音有点飘。
“张艺谋。”魏安替她说完了名字,“你先看剧本,不着急决定。”
刘皓存放下保温杯,双手接过魏安递来的剧本大纲,在排练厅的地板上盘腿坐了下来。
她把那几页纸摊开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从头看起。
魏安看着她专注阅读的侧脸,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刘皓存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这个角色……是个流浪儿。要剪短头发,我刚好有短发,可能还要涂黑皮肤,穿得破破烂烂的。”
“嗯。”魏安点了点头。
“要和张译老师演对手戏。”刘皓存继续说,“张艺谋导演他怎么会看到我的?”
“你在《少年的你》里演得不错。”魏安说得很平淡,“被看到不是很正常吗?”
刘皓存抿了抿嘴唇,低下头,把剧本翻了又翻。
她的心里很乱。
一方面,张艺谋主动递来橄榄枝,这对任何一个演员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这不只是演一部电影的事,能拿到“谋女郎”的标签,等于在演艺圈的起跑线上直接比别人向前跨了好几步。
但另一方面,她又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得住这个角色。
陈念是现代的、城市的、被欺凌的少女,和自己即使不完全重合,好歹还能找到参照。
刘闺女的设定是不修边幅的、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的流浪者,完全是一个超出她既有经验和气质范畴的角色。
“魏安哥哥。”刘皓存抬起头,看着魏安,小心翼翼的问,“你觉得我可以演好吗?”
魏安看着她,伸出手掌覆在她发顶,像摸一只小狗似的揉了揉:“你想尝试的话就去呗,你有自由的选择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