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怕你生气吧?”王正南解释道,“不过,冯崇说了,他知道这事儿跟江家无关,都是鬼子使坏,所以就算咱们给他赔钱,他也会偷偷给咱们送回来,还希望咱们两家,别因为这件事伤了和气。”
“那任老板和萧掌柜呢?”
“这……这我就不确定了,但衙门里的眼线告诉我,省府现在已经接到报案,因为商绅太多,省府不得不立案调查,往后家里可能要打官司,最坏的结果,那就是赔钱。”
话音刚落,李正西就坐不住了,猛地窜起来,说:“赔他姥姥!谁要赔偿?我现在就拿钱过去,摆在他面前,我看他敢不敢拿?”
“你看你,说着说着又急了!”王正南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事儿能怪那些老板么?明显就是武田信的主意!”
“二鬼子比鬼子还可恨!”
“你呀,莽撞!太莽撞了!”
西风本就性烈如火,江家最近又频繁吃瘪,莫说是他,就连一向持重的赵国砚,此刻也有些忍不了了。
“东家,大嫂,咱们得做出点回应了,否则他们还真以为江家是软柿子呢!”
“回应……”
江连横心乱如麻,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嘴里发苦,颇感无奈道:“我是想回应,武田信也想让我回应,他们就是希望看到我恼羞成怒,一脸的败相!”
胡小妍也说:“现在家里没有帅府的支持,警备司令部也再三警告,商埠局总办也希望咱们不要轻举妄动,这时候顶风作案,就是武田信最想看到的结果——江家孤立无援!”
李正西说:“哥,嫂子,他们今天敢联名状告江家,明天就敢在江家背后捅一刀,不能不管呐!”
“是,但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你是任老板,现在已经受了鬼子的挟制,然后江家又来威胁你,你会怎么办?”
李正西哑然无话。
阳谋无解,黑帮一旦失去官府的庇护,那便是乌合之众,就算偶有几位好汉,也只能当作死士。
胡小妍转头望向南风:“如果真打官司,家里有几成胜算?”
“至少九成。”
王正南的回答出人意料,原因有以下几点:
其一,任老板等人本就不是自愿状告江家,诉讼过程当中,自然不会全力以赴,动用一切人脉关系。
其二,奉天省府眼下虽以大局为重,但也没到搬弄是非的程度,货丢没丢,到底是谁的责任,大家心知肚明。
其三,江家开山立柜,这些年没少资助学生,除孟铎以外,衙门里仍有不少中低层官吏,不愿与江家为敌。
胡小妍听罢,也很认同,接着却道:“那武田信就不是想要告倒江家,而是想把江家困在奉天。只要官府立案,你哥就没法脱身,江家在官银号里的存款,也就很难提出来了。韩总办本来就怕官银号出现挤兑,当然愿意顺水推舟了。”
李正西说:“嫂子,不就是钱么,挣多少算多?咱们地库里还有那么多真金白银,总不至于饿死吧?”
“你带不走那么多真金白银。”
“带走?往哪儿带走?”
李正西和海新年突然愣住,王正南和赵国砚相视一眼。
胡小妍想了想,又将目光投向江连横,淡淡地说:“还是由你来公布吧!”
江连横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道:“新年,你去把薛掌柜叫来。西风,你下楼去把东风和小北找来,大家开个会。”
两人应声出去,等不多时,便有脚步声陆续回来。
薛应清、赵国砚、张正东、王正南、李正西、赵正北和海新年,所有人都到齐了,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关上房门,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薛应清心思机敏,一见众人齐聚,又见江连横半天不肯言语,心里便已猜到了他要说的话。
其他人却还都悬着一颗心。
沉默许久,江连横终于开口道:“除了新年以外,大家跟我的年头都不短了。薛掌柜,是在十二年前的旅大。国砚是从辛亥那年开始。东风南风,你们哥四个跟我的年头更长,算来算去,都有二十五年了吧?”
众人默默点头,心里忽然有些唏嘘感慨。
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
江连横接着说:“我打小就没什么亲戚,十岁丧父,十二岁丧母,十三岁那年冬天,受了老爷子的照顾,才能混到今天这步田地。这些年来,我始终都拿各位当家人看待。”
这话在旁人眼中,似乎有点矫情,但对当事人而言,却又不禁一阵酸楚。
尤其是四风口,他们对江胡二人,更是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小时候,我一直闹不明白,那些在山头当胡匪的,在城里混帮派的,问什么不起个霸气点的名号,像什么黑风寨、猛虎帮,叫‘帮主’、‘寨主’,这多带劲呐,咱们关外为啥就非得叫‘当家的’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江连横到底要说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闯关东的,大多没家,或者有家,也在逃荒的路上散了。弟兄们萍水相逢,聚在一起,就有了新家,有了家,才有了当家的人。”
话到此处,江连横的语调陡转低沉。
“不过,家总有散的那一天。说好听点,就叫开枝散叶;说难听点,就是各奔东西。不论你愿不愿意,或早或晚,总有这么一天。”
这时候,大家有点坐不住了。
李正西站起来,问:“哥,你啥意思呀?”
赵国砚等人也纷纷皱眉,心说难不成江家要拆伙了?
江连横抬起手,示意西风坐下,随即又道:“大家别误会,现在还不是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的时候,但是东三省的局势已经很严峻了,树挪死,人挪活,今天我就给各位交个实底,我已经决定,江家要在明年年底之前,彻底离开奉天,再找其他地方开山立柜。这个决定不会改变,但我给大家一个选择的机会,可以跟我走,也可以不跟我走。”
说完,他又着重强调了一遍。
“这不是试探,是我的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