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天,对江家而言,虽有艰难之处,但却并未伤其筋骨。
毕竟,时局变幻,滚滚洪流,谁能独善其身?
受到殃及者,又何止江家?
其他商绅,诸如顾敬堂之流,因不愿向东洋人低头,背地里承受了多少亏损,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实难逐一赘述。
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失,人人都不好过,就干脆谁也别笑话谁了。
相比之下,江家凭借树大根深,已经足够侥幸,真要跟那些劳苦大众相比,说是骄奢淫逸,恐怕也不过分。
至于任老板等人,虽然联名状告江家违约,实则却是被逼无奈,明面上跟江家打着官司,背地里该交数的交数,从来也没差过事儿,甚至还经常托南风转告江连横,说自己如何不容易,如何难为情,如何迫不得已。
正所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各大商绅确实不敢得罪东洋人,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敢彻底跟江家撕破脸皮。
于是,便只好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年头,想要安心做点生意,难呐!
但不管怎么说,江家官司缠身,总是令人心烦意乱。
江连横处处打点,忙得不可开交,对子女的监管,也难免有所疏忽。
另一方面,官府也并非真心要整江家,诚如各个衙署所言,民国十七年的奉天,维持省城稳定,才是重中之重。
无论是警备司令部的郭司令,亦或是商埠局的韩总办,他们对江连横的要求都很简单——不要闹事。
只要江家不挑起民间的华洋冲突,等到改旗易帜以后,一切都好商量,一切都能恢复原貌。
然而,江连横深知,这些不过是官方用来安抚民间的说辞罢了。
奉天,再也回不去了。
于此同时,受制于东洋人的百般掣肘,东三省改旗易帜的进程,也是反复提起,反复搁浅,始终没有确定下来。
原定七月份的易帜计划,早已是老黄历了,后来又计划十月份改旗易帜,也因为东洋人的军演恫吓,而被迫放弃。
这场拉锯战,一直持续到了入冬时节。
在此期间,海新年也从沈家店返回奉天,转告江连横说,海潮山并不反对江连横把海新年带出国门,甚至还挺支持。
江连横听了,略略有些讶异,便提醒道:“新年,干爹说话,你别多想,你爹他知道美利坚在哪儿么?”
海新年摇摇头说:“不知道,但我爹说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能出洋去见见世面,总不是坏事儿。”
“你要知道,这趟出去,以后什么时候回来、还能不能回来,就都不确定了。”
“我爹说了,大小伙子,就该出去闯闯。”
江连横不禁笑道:“好家伙,这儿子多了,说话是挺硬气啊!”
海新年想了想,说:“干爹要是愿意带我,我就跟你们走了,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回去也行。”
“嗐,多一张船票的事儿,没什么不方便的!”江连横摆了摆手,“我就是没想到,你爹竟然这么爽快!”
海新年却说:“这有什么,在咱们乡下,卖儿卖女的多了,就算不卖,生下来养不起,过继给别人也是常有的事!”
话糙理不糙。
海潮山膝下四儿一女,孩子多了,自然舍得。
再退一步讲,要不是江连横当年认下海新年,把他带回奉天,光靠海潮山自己养这些孩子,也够吃紧的。
海新年既然愿意追随,江连横也没冷了他的心,只嘱咐他说:“那从今天开始,没事儿就学学洋文吧!”
紧接着,又闲话几句家常,问了问海家老小都怎么样。
海新年便笑起来,说:“我三哥也要娶媳妇儿了,正找先生掐算大喜的日子呢!”
“挺好,结婚那天,来个信儿,你也去替我随个份子。”江连横追问道,“对了,你姐怎么样,大姑娘了吧?”
“快成老姑娘了!”海新年气得咬牙切齿,“都是让赵国砚给害的,我姐现在都成村里的笑话了!”
乡下交通闭塞,一件丑事,往往能传得很久,甚至几十年后,村里的老太太坐在树荫下闲谈,都能翻出来笑话一通。
江连横笑着宽慰道:“那倒不至于,你姐当年还小,真想出嫁,还愁找不到人么?我看,还是你爹舍不得!”
这不奇怪,海新年在江家做事,每月是有工钱的,他又是江家的义子,手头很宽裕,连带着海家的日子也蒸蒸日上。
家境好了,自然要挑女婿,何况小青的模样本来就很出挑。
没想到,海新年听了这话,却很不甘地回道:“我姐她也是不争气!”
…………
光阴似箭,暑往寒来。
转眼间,关外便已下起了初雪,天气日渐寒冷,有关改旗易帜的讨论,却日渐火热。
百姓私下里议论纷纷,都在揣测大局是否能在今年确定下来,毕竟大家的耐心都有点消磨殆尽了。
江连横遵守承诺,面对宗社党和小东洋的百般挑衅,始终隐忍不发,为的就是顾全转移资产的计划。
终于,12月24日,张少帅突然召开东三省保安会议,三省军政要员,以及热河高官,立时云集省城。
会议的具体细节,没人能说得清楚,但大家都能猜得出来,议题必定与改旗易帜紧密相关。
赵正北接到调令,也已返回军营报到。
待到26日下午,江家安插在省府机关里的耳目眼线发挥了作用。
孟铎最先赶来汇报内幕消息,言称东三省保安司令部已经做出决议,于29日清晨,各市同时改旗易帜。
这时候的江连横,已经多少有点麻木了,只问他:“这次是真的,还是假的?”
孟铎说:“肯定错不了了,连升旗的日期、尺寸、样式都已经确定下来了。”
没过多久,奉天被服厂的劳工也纷纷赶来汇报消息,说厂内正在秘密赶制青天白日旗,因为事发突然,甚至就连许多民间的印染厂,也都接到了省府的订单。
翌日下午,奉天省府秘密照会各大豪绅,要求改旗当天,城中各大商号需配合省府工作,一同悬挂青天白日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