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异域,就在奉天城内欢腾庆祝之时,南铁附属地界内却是完全另一番景象。
关东厅持续制造“满蒙危机”舆论,导致东洋侨民对改旗易帜极端敏感,觉得自己的生存权受到了威胁,进而自发走上街头,抗议示威,宣泄不满。
游行队伍,声势极大。
奉天居留民会、在满日商行业协会、学校师生、武士团体、以及在乡军人,纷纷参与了这次行动。
最令人惊奇的是,在游行队伍之中,竟然有人举起膏药旗和五色旗,痛斥张少帅“卖国求荣”。
出卖北洋,归顺宁府——不是卖国,还能是什么?
当然了,这是东洋人的论调。
今日清晨起,便有东洋侨民沿街宣传,搬弄是非,呐喊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满蒙非华夏领土!”
“反对张汉卿独裁政权!”
“满洲独立万岁!”
抗议示威的过程当中,难免出现华洋冲突,其中甚至有不少青壮年酝酿暴动,准备趁机涌入奉天城内,破坏改旗易帜的庆功典礼,幸亏省府准备充分,早在头天夜里便已宣布戒严,委派军警特宪把守路口,方才有效制止了这场骚乱。
饶是如此,待到夜幕降临,仍有不少侨民团体流窜街头。
情况与华界类似,最容易受到煽动、最容易暴起亢奋、最容易引发冲突的人群,永远都是青壮年。
奉天居留民会散去以后,东洋学生仍旧不愿离场,其中就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中村矢志。
这小子身穿黑色校服,跟几十个学生沿街宣传,队伍后方还扯起一道横幅,上面写着:“满洲独立万岁”。
他们想当然地认为,满洲百姓寻求裂土分疆,而改旗易帜只是张少帅的一意孤行罢了。
或者,说得更简单点,他们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张少帅想要改旗易帜,怎么能不征求他们的意见?
于是,众人就开始沿街巡逻,四处监察华商店铺,一旦发现有人声援奉天省府的决策,立马上前打砸辱骂。
正说着,就来到住吉町的一条小巷。
有眼尖的学生抬手一指,高声喝道:“快看,支那人的商店!”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小巷拐角,有一家店铺灯影未熄,看那门楣上的招牌,上面写着“华清钟表店”。
这时节,掌柜的正准备上板儿打烊。
租界闹了一整天,店家哪敢庆祝祖国统一,门前只戳着一块小木板,上面写的是“日支亲善”。
然而,这种标语,并不能打消众人心中的疑虑。
当下就有学生大喊:“走,进去搜他的店!”
众人齐声响应,轰隆隆地朝那商店跑去。
掌柜的听见动静,回头一看,魂儿都吓掉了,连忙举起手中的木板,用蹩脚的日文说:“等一等,你们好好看看,我可没有庆祝,你们去别处看看吧!日支亲善,日支亲善!”
学生不管,一把推开掌柜的,骂骂咧咧地冲进店内。
这是个五口之家,外带两个学徒,楼上住人,楼下开店,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挂钟,橱柜里又有几款洋表,在南铁附属地也算得上是华人的老字号了。
一家人见东洋学生闯进店内,登时傻眼,支支吾吾地问:“怎……怎么了?”
这帮学生,都是从小在奉天长大,汉语自然不成问题,当即回道:“查查你们!”
“查什么?”
“这用不着你们管,大家快搜!”
一声令下,十几个男生就闯进去翻箱倒柜,拦也拦不住,咒骂声很快就惊动了楼上的少掌柜。
“你们干什么呢?”
“闭嘴,支那猪!”
中村矢志厉声咒骂,旋即继续翻找“罪证”。
掌柜的带着学徒左拦右挡,终究无济于事,等不多时,一面巴掌大的青天白日旗,就被搜了出来。
店内霎时一静。
有学生拿着旗帜,递到掌柜的面前,瞪着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喂,这是什么?”
“啊……这是,这是……”
“八嘎呀路!”
那学生厉声暴喝,立马扇了掌柜的一巴掌,冲突随即爆发。
众人在钟表店里肆意打砸,店家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眨眼间的工夫,店内便已满地狼藉,到处都是玻璃碎屑。
掌柜的被人打得鼻青脸肿,险些晕死过去,东洋学生则放声大喊:“你再敢藏这些东西,就烧了你的商店!”
恰在此时,猛听得楼梯上传来一声:
“别动,都他妈别动!”
众人抬眼望去,发现少掌柜竟然掏出一把仿制手枪,一边小心翼翼地走下来,一边恫吓道:“滚出去,都滚出去!”
未曾想,掌柜的用手捂住脑袋,大声却道:“小瘪犊子,你疯啦?他们是东洋人!”
“东洋人怎么了?”少掌柜走到柜台前,不断移动枪口,冲那些学生喝道,“没听见我说话么,马上滚出去!”
学生看见枪口,也有点懵,一时间纷纷停下手来,又不肯轻易逃跑,只是呆呆地站着,目露凶光。
“听见没有?”少掌柜左顾右盼,面目绷得很紧,“别逼我开枪,我开枪了啊!”
然而,这帮东洋学生在满洲生活多年,早已习惯了“人上人”的地位,从来只有支那人向他们低头,哪有反过来的?
正因如此,他们不肯退却,将信将疑地互相嘀咕道:“放心吧,他不敢开枪……”
“你们别逼我!”少掌柜越喊,心里越虚。
没想到,正僵持着,猛听得父亲在身后大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