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黄昏,林柒将随身衣物叠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行李箱中,自顾自地准备启程装束。
闯虎坐在旁边的写字桌上,晃荡着两条腿,小声嘟囔道:“要我说,你干脆别回去了,奉天不是挺好的么?”
“我也没说奉天不好呀!”林柒继续打点行李,“可我现在毕竟还是大西洋影戏院的经理,我总得回去汇报工作吧?”
“那种工作,没有前途,不如趁早辞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当然盼着你好了,”闯虎争辩道,“可你自己说,你凭什么能当上影戏院的经理?不就是因为你讲解得好么?以后都是有声片的天下了,谁还需要讲解员呢?”
林柒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忍不住自嘲道:“你瞅我这命,小时候跟师傅学驴皮影,没等火呢,电影出来了,讲解员干得好好的,现在又出了有声片,这帮洋人,一点不尊重传统。”
“是吧,那就别走了。”
“不成。”
“为什么?”闯虎讶异。
林柒解释道:“我这趟过来,就是范斯白想要了解张大帅死后,奉天会有什么变化,现在东北已经改旗易帜了,省府的人事变动,也差不多都定下来了,我得回去复命,不然你给我结工钱呐?”
“嘁,你能挣多少钱呐,不行我给你结了!”
“这个数!”
闯虎瞪大了眼睛,立马从桌上跳下来,拍拍屁股说:“走吧,天高路远,咱别误了时辰!”
林柒忍不住低声咒骂,随后提起行李箱,将大衣挂在胳膊上,跟着闯虎走出房间。
穿过走廊,到了客厅,却见江连横、胡小妍和海新年正坐在沙发上闲谈。
江连横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瞥见林柒出来,便笑着冲他招了招手,问:“林经理,都收拾好了?”
“是!”林柒走上前,拜过了江胡二人,“江老板,这大半年以来,还得多谢您的照顾!”
“客气了,几点的火车?”
“六点半,正好在车上睡一觉,明早就到哈埠了。”
江连横侧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笑着说:“现在还不到五点呢,来得及,待会儿让新年开车送你,坐!”
林柒应声坐下,一打眼,就瞥见了江连横手中的报纸,没看清具体内容,只是标题上写着“黑省”的字样。
“是哈埠的新闻么?”他问。
江连横点了点头,没有解释,索性直接把报纸递给他。
林柒接过报纸,大略扫了一眼,的确是黑省的新闻——1929年1月28日讯,张少帅亲自下令,逮捕哈埠苏方铁路职工联合会会长及职工9人,苏方目前尚未做出回应。
“这……不会真要打仗了吧?”
“谁知道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打也不奇怪,想要立威呗!”
“这才消停几天呐!”林柒略显担忧。
闯虎见状,立马拿起行李箱,说:“你看吧,我就说让你别走,你偏不听,这回老实了吧?”
“放下,放下!”江连横厉声喝止,随即又道,“林经理,你是哈埠人,对那边的情况比我了解,这趟回去以后,如果有什么风声,麻烦你给我通个信儿。”
“那没问题!”林柒立马表态,“这种事情,估计范斯白也会很感兴趣!”
“范斯白现在还为张家做事么?”
“这……我目前也不太清楚。”
“那就是够呛了。”江连横靠在沙发上,“不过,这也不奇怪,少帅有他自己的情报网,很多老帅留下的人,都不再用了。林经理这次回去,除了帮我探探风声,再就是帮我问问,哈埠有没有豪绅,愿意接手我在这边的生意。”
林柒连忙点头,说自己用得上心。
时间过得很快,稍坐片刻,窗外便已擦黑,海新年提上林柒的行李,先一步搬到车上准备启程。
林柒也换上了大衣,走到胡小妍面前,恭敬道:“江夫人,我先走了,您多保重。”
胡小妍点了点头,说自己行动不便,就让闯虎代为送行。
走到庭院,林柒站在车旁,再次谢道:“江老板,这段时间,多谢您的照顾,以后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您只管打声招呼,哈埠离奉天不远,闯虎又是我的好哥们儿,能来的我绝不推辞。”
“快上车吧,别误了时辰。”
“好,江老板留步,我先走了。”
说罢,上车关门,海新年便载着闯虎和林柒,一路朝火车站驶去。
途中,老哥俩儿又说了许多话,约定了何时再聚。
待到小西关,路面稍显拥堵,却见一帮青年学子正在大街上散发传单,振臂高呼“回收路权”之类的口号。
闯虎见了,不禁提醒道:“好大儿,哈埠那边要是乱起来了,别抹不开面子,尽管过来找我,我能生你,就能养你。”
“不占便宜能死?”林柒笑道,“我看,你还是好好担心你自己吧,江老板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以后要是在奉天混不下去了,尽管来哈埠找我,到时候咱哥俩儿合伙干点什么。”
海新年默默开车,没有打断两位叔父。
很快,汽车就到了奉天火车站。
站前的繁忙一如既往。
海新年把车停在不远处,闯虎率先推开车门,执意要送林柒进站。
两人临近入站口时,忽然又见广场角落里走出几道人影,有老有少,斜挎包里塞满了宣传手册,逢人便发。
正疑惑着,便有一个长脸青年走过来,硬往闯虎和林柒手里塞了两本小册子。
“先生,有空请关注一下满蒙问题!”
闯虎本不想接,但林柒常在范斯白手下工作,早就养成了搜集舆论的习惯,拿到手里一看,两本小册子的标题分别写着《满蒙非华夏领土论》和《满蒙问题真相》。
由于南铁附属地归东洋人管辖,那长脸青年便有些肆无忌惮,在广场上大声嚷嚷道:“宁府蒋氏得位不正,奉天张氏卖国求荣,独断专权,北洋倒台,满洲理应归于清室,铁血十八星旗,他们根本就没把咱们当成汉人!”
“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林柒不禁好奇。
长脸青年指了指小册子,说:“你好好看看,好好看看就全明白了,千万不要被国府的话术骗了!”
说完,便撇下两人,紧忙着又向其他过往旅客发放宣传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