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一天夜里,江连横登门拜访苏文棋。
苏家大宅还是老样子,旧式三进大院儿,位于城中角落,古朴、幽静、内敛,就像其家风一般深藏不露。
临近年关,屋檐下又挂起几盏大红灯笼,映衬着满地清霜,喜庆之余,更显安宁。
走进这座庭院,忽然有种感觉,那些时事大局也好,江湖纷争也罢,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人这辈子,辉煌时短,无聊时长,终究还是要归于平淡。
江连横此番前来,为的是找苏文棋咨询出国留洋的事儿。
按理来说,就凭他的身家地位,想要出国,有的是人上赶着建言献策,可他出于保密,还是决定亲自跑来一趟。
宾主相见,寒暄许久,江连横又去了前厅拜会苏家夫人,闲话几句家常。
随后,两人才去书房商量正事儿。
炉子里的煤炭烧得正盛,暗红色的火光照在壁上,屋内的景致仿佛轻轻摇晃。
江连横坐在炉边,搓了搓手,环顾周围的水墨画,饶有兴致地问:“这都是你画的?”
苏文棋点点头说:“闲着没事儿,自娱自乐呗!”
“你越来越像你爹了。”
“我也这么觉得。”
苏文棋不禁失笑,接着又问:“你儿子最近怎么样?”
“他不像我!”江连横叹道,“随他妈,八竿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就在那死读书!”
“也许还不到时候,”苏文棋宽慰道,“我小时候,我爹也说我不像他,可你看现在怎么着?我处处都像他,种花、养鸟、画画,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老大不小了,还得等到什么时候?”江连横摆了摆手,显然不愿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苏文棋见状,便又随口问道:“最近这段时间,官司的事儿都解决了?”
“早就解决了,磨磨蹭蹭,烦得要死。”
“我听说,你已经开始出售辽西那边的产业了,下定决心要走了?”
“是啊,要不为啥来找你呢?”江连横点点头道,“我听你的,打算去美利坚。”
话音刚落,忽然有人敲响房门,却是苏润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
苏家不缺下人,大少爷亲自端茶倒水,足见两家之间的交情。
“江叔,喝茶!”苏润笑呵呵地问,“承业怎么没跟您一起来呢?”
江连横接过热茶,冷哼道:“那小子嘴笨,来了干啥,来我身边站岗啊?”
苏润哑然失笑。
其实,他想问的是江雅,但又不好开口,所以才把承业搬出来说事儿。
苏文棋摆了摆手,支开苏润,待房门再次关闭时,方才低声道:“连横兄,我儿子今年也准备去美国了。”
“是么?”江连横立马撂下茶碗儿,“那敢情好啊,正好让他俩搭个伴儿,我也好放心,东风虽然心细,但毕竟不懂洋文,多个朋友,也能多份照顾。”
江苏两家是世交,能有这种想法,倒也不算奇怪。
然而,苏文棋却说:“那得俩孩子在一所学校,或者至少是在一座城市,不然的话,美国那么大,也很难照应。”
“这有什么,你儿子报的哪所学校,我让我闺女也跟着报不就完了么!”
“你不考虑考虑她的想法?”
“考虑什么呀!”江连横说,“留洋念书,就是个幌子,我现在只想尽快把他们送出去,不过……要是能学点什么也挺好,有门手艺,饿不死就成,你儿子打算学什么?”
“商科。”
“那我闺女也学商科。”
“不不不,你先别着急。”苏文棋不禁笑道,“我让苏润去学商科,为的是以后回国接手家里的生意,你以后要是真想在美国谋生,商科恐怕不行。”
“那就律师、医生、金融,管它是什么呢!”
江连横虽然没念过书,但他毕竟也算吃过见过,知道这三种职业在洋人眼里很受待见。
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华人要想在白人的地盘上谋生,又谈何容易?
苏文棋解释道:“律师、医生和金融,这三种职业在美国虽然很有地位,但华人想要进去,难如登天,何况是个小姑娘,只会更受人歧视。”
“那你帮我好好想想,最好能跟你儿子在一座城市。”
苏文棋想了想,说:“江雅在文会书院上学,那是一所教会学校,我没记错的话,那边好像也教一些医护课程,护工虽然没什么地位,好歹也能混得进去,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了。”
江连横当然没有意见,自家姑娘出洋留学,是要带着家产去的,所谓的谋生,不过是用来兜底。
苏文棋听他这么说,便又追问道:“你们以后还打算回来么?”
“那就要看这边的局势怎么样了。”江连横说,“目前来看,我打算全家都搬过去。”
“都走?”
“正北有军务在身,可能得拖一阵子,现在确定要走的,除了我这一大家子,还有东风、南风。”
“这……恐怕就有点难了。”
“怎么?”
“你不知道美国有《排华法案》么?”苏文棋面色沉重,“学生过去读书,这倒容易,只要那边下了录取通知书,一般都能通过,但你这一大家子就很难了。”
江连横说:“我知道《排华法案》,南风跟我讲过,我又不是去美利坚扳道岔儿,怎么就难了?”
“这不是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具体还要看领事馆那边的评估。”
“我已经开了花旗银行的户头了,应该没问题吧?”
“你误会了,我说的不是你的资产证明,而是你的身份。”苏文棋解释道,“你是奉天江湖的龙头瓢把子,这十几年来,有多风光,美国驻奉领事馆肯定也有耳闻,他们很可能因为这件事拒绝你申请入境。”
“嘿,这不是你跟我说的么,美利坚多好多好,现在怎么又有困难了?”江连横略显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