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北，江家大宅。
江连横召集张正东、李正西和海新年，以及闯虎和林柒等人，一起到客厅议事。
天色刚刚擦黑，室内却早已沉寂下来，家里的人是越来越少，整座大宅便显得空空荡荡。
最近半年，江雅陆续寄来了三封信。
信上说，她已经顺利入学，并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公寓，那公寓里颇有几个华人留学生，大家很快便聚在一起，抱团取暖，互相帮衬，闲暇时就在房间里炖牛肉吃，偶尔谈一谈美利坚的新奇见闻。
尽管江雅出身富裕，算是吃过见过的，但到了纽约以后，竟也变成了乡巴佬进城。
没办法，两国之间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眼见着摩天大楼，置身于钢铁丛林之中，整个人便晕头转向，没少走冤枉路，又要时时遭受红脖子的冷眼相看。
英文水平虽然够用，但那些俗话俚语，终究还需要时间慢慢适应。
至于苏润，两人毕竟不是同校，真忙起来的时候，也是聚少离多，到底不能完全倚仗。
信到末尾，又常常写道：
“大家最近都还好么，准备什么时候过来，我在这里等着你们——雅。”
通篇读罢，虽是报喜不报忧，可细看那字里行间，却又隐隐流露出人在异国他乡的彷徨无助。
其中辛苦，穷词难尽。
江连横也没办法，除了回信安抚以外，就只能按月汇款，尽量不让姑娘在物质上受了委屈。
胡小妍则是终日吃斋念佛，不求其他，只求能替姑娘消灾祈福，如果这世上真有因果报应，她也愿意代为承受。
至于何时团聚，谁也不敢确定。
总而言之，希望渺茫。
马西莫自从上次回电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音信了。
其间，江连横也曾委托温廷阁帮忙打听，结果却发现马西莫早已离开沪上，不知所踪。
无奈之下，只好继续着眼当前的情况。
江连横摸了摸小拇指上的图章戒指，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封电报，欠身递给众人传阅。
“佟三儿的消息，他今天刚接到通知，明天晌午拿货，是从旅大分销出来的烟土，用茶砖来规避审查，包装上写的是‘东洋物产’。也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批货大概明晚就能运到奉天。”
“哪家商号接收？”
众人一边传阅，一边低声询问。
江连横沉吟道：“总共两家，一个是饭沼商店，一个是保绿公园，都是小东洋亲自接手。”
饭沼商店位于租界北四番通，明面上是省城有名的日籍百货商号，暗地里却是奉天数一数二的烟土走私商。
保绿公园的正式名称，应该叫做“春日公园”，也在北四番通，跟饭沼商店仅有一街之隔，北边挨着奉天神社，与其说是公园，倒不如说是休闲娱乐场，里面有凉亭、茶室和商行，经常招待南铁职员，暗中分销烟土，已有数年之久。
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线上的帮派知道，省府的官差也知道，甚至可以说没有人不知道。
整条北四番通，堪称是奉天最大的烟土走私窝点。
但在治外法权的掣肘下，华洋巡警始终没能将其捣毁，禁烟只禁华界、只禁华人，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事倍功半。
电报传到了西风手上。
李正西大略扫了一眼，还给江连横道：“哥，这上面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佟三儿毕竟是个旗人，还有那个歪嘴杨，我看他挺爱留辫子的，他们既然都从鬼子手里拿货了，那这消息还能相信么？”
江连横点点头说：“今天下午，我去找黄处长核实过了，警务处在辽南的眼线，也得到了完全相同的情报。”
“我没说情报有假，我是怕佟三儿把咱们给卖了。”
“你以为，我不告诉佟三儿，鬼子就查不出来是我劫的货？”
“查到归查到，我是担心他们把咱们的行动提前告诉鬼子。”
“那也没办法，你信不信——”
江连横突然朝窗外撇了撇嘴，悄声说：“你现在去告诉弟兄们，明晚去租界抢劫，武田信那边立马就能得到消息？”
李正西愕然无话，眉头自是越皱越深。
距离上次典鞭大会，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江家硬扳回来的势头，也随之逐渐回落下去。
本来就是一股虚火，强行续命，时间一长，大家就慢慢回过味儿了。
众弟兄又不傻，眼见着少爷小姐悄然离开，东家的心思还能留在奉天么？
龙头瓢把子都要扯呼了，谁还愿意拼命效忠？
于是，最近便又有几个弟兄，私下里找到东风，提请辞职隐退。
事已至此，再谈家法就是个笑话。
江连横深知留不住人，便索性开诚布公，告诉弟兄们，今年再干一票，事成以后，是去是留，全凭自愿。
大家都是在线上混的，听东家这么说，就有点抹不开面子，也觉得拜过龙头，做事应该有始有终，便纷纷答应下来。
江连横接着说：“佟三儿这个人，还是很讲实际的。他当年借我的手，除掉乔老二，为的就是做到一家独大。现在的情况也一样，我帮他切断竞争对手的货源，他也能跟着大赚一笔，如果他想拿我邀功，在营口时就该动手了。”
李正西回忆过去，也点了点头，觉得这件事的确符合佟三儿的行事作风。
十几年来，双方也始终维持着合作关系。
“当然了，佟三儿的话，也不能全信！”江连横点上一支烟，“但这个情报应该不会有假，东风也查到了，对吧？”
“……”
“东风——东风！”
“嗯？”
“怎么老走神儿呢？”江连横略显不满。
事实上，自从江雅和承业离开以后，东风就经常心不在焉，总觉得空落落的，凡事都没个奔头儿。
当下听见大哥训斥，张正东方才回过神来，忙说：“哦，没错，官府最近又查了几桩走私案，城里的烟土价格上涨，估计是剩下的存货不多，也该是时候进货了。”
这时候，闯虎突然插话道：“东家，我怎么有点没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