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您别跟儿臣提什么祖训。立规矩的是皇爷爷,破坏规矩的也是皇爷爷!”
“那朱允熥才是嫡子,他偏偏要立朱允炆!他立的什么规矩?他自己都不守规矩,凭什么让儿臣守?!”
“张飙骂他多少年的神经病才会写出这玩意儿,骂得好!”
“儿臣今天这样,都是跟他学的!”
周王目瞪口呆。
他想要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朱有爋说的,是事实。
老朱确实在破坏规矩。
嫡庶不分,长幼无序,才会闹出今天这么多事。
“父王无话可说了?”
朱有爋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儿臣知道,儿臣罪该万死。可儿臣走到今天这一步,您也有责任!皇爷爷也有责任!”
周王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有爋……”
他问:
“你知道,父王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朱有爋愣了一下。
周王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父王最后悔的,是当年没有把你教好。”
“你从小聪明,父王高兴。你争强好胜,父王以为那是好事。你想当世子,父王知道,可父王以为,你会慢慢想通。”
“但是,父王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父王只顾着自己钻研医术,只顾着躲在那间书房里,不理世事。父王以为,只要自己不争,就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父王忘了,你还在争。”
朱有爋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消瘦憔悴的脸,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父王……”
他的声音发颤。
周王摆了摆手:
“罢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他看着朱有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说有个秘密,只能当面告诉父王。什么秘密?”
朱有爋沉默。
他看着父亲,看了很久。
“父王。”
他的声音很轻:
“若有来世,您还想生在这帝王之家吗?”
周王愣住了。
他看着朱有爋,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生在帝王之家,是命,不是选。
可若真的有来世……
他沉默。
很久。
朱有爋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父亲,看着那张曾经威严、如今憔悴的脸,看着那双曾经严厉、如今复杂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
朝门口走去。
“有爋!”
周王猛地站起来。
朱有爋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要说的秘密呢?”
朱有爋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父王,让我周藩子弟,躬耕凤阳吧——”
“作为条件,你就告诉皇爷爷,达定妃手中,或许有前朝传国玺。”
周王如遭雷击。
他瞪大眼睛,盯着朱有爋的背影,浑身僵住。
“你……你说什么?!”
“传国玺……达定妃?”
朱有爋慢慢转过身,看着父亲。
那笑容,又回来了。
这一次,不是癫狂,不是怨恨,只是一种破罐破摔的释然:
“是齐王身边那个叫程平的谋士告诉儿臣的。”
“他说,达定妃手里,有传国玺。但不知怎么落到了她手里。”
“儿臣原本打算,借齐王之手搞到它。到时候号令天下,谁敢不从?”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苦涩:
“只可惜,功亏一篑。都怪那个该死的张飙!”
“若不是他,儿臣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周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传国玺……达定妃……】
【那不是……齐王的生母吗?】
【她手里怎么会有传国玺?】
无数的疑问,像潮水一样涌来。
可他没有时间细想。
因为朱有爋已经转身,继续往门口走。
“有爋——!”
周王大吼。
朱有爋却没有回头。
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父王……】
【来世,咱们别再是父子了。】
.......
另一边,华盖殿,东暖阁。
老朱召见了王弼。
君臣俩,一个躺在床榻上,一个跪在地上,皆沉默不语。
“王弼。”
老朱冷不防地开口了,声音很平淡:“你不是有秘密要告诉咱吗?说吧。”
王弼的喉咙动了动。
他看着老朱,看着那张苍老却依旧威严的脸,忽然笑了。
“陛下,臣确实有秘密。”
“说。”
“可臣想问陛下一件事。”
老朱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事?”
王弼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
“如果楚王不反,或者……不露出马脚。陛下会杀臣吗?”
老朱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会。”
王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为……为什么?!”
他的声音发颤:
“臣跟着陛下出生入死三十年!从打陈友谅开始,到北伐北元!臣身上挨的刀,比臣吃的盐都多!陛下凭什么要杀臣?!”
老朱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你该死。”
王弼愣住了。
“臣……臣该死?臣犯了什么罪?!”
“你去见傅友德之前,不早就在想退路了吗?”
老朱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王弼心里:
“当初咱让蒋瓛去找你,咱就知道你不安分了。”
王弼的瞳孔,剧烈收缩。
【蒋瓛……】
【那个时候……陛下就知道了?】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咱不知道?”
老朱冷笑了一声:
“你与蓝玉过往甚密,他做的那些事,你知情不报。这是其一。”
“你勾结楚王那个逆子,图谋不轨。这是其二。”
“你在军中结党,收受贿赂,欺压百姓。这是其三。”
“这些罪,哪一条不够你死?”
王弼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老朱说的,都是真的。
“臣……”
他沉沉地道:
“臣只是……只是想活着……”
“想活着?”
老朱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谁不想活着?咱也想活着。可咱知道,有些事,做了就得认。”
“你当初去见傅友德,是想什么?是想救他,还是想害他?”
“咱告诉你,你那些小心思,咱一清二楚。”
“你以为你联合傅友德他们,就能对付咱?就能换来你多活几年?”
“做梦。”
王弼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着老朱,看着那张苍老却依旧威严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个小丑。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过我……】
“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英明!臣服了!”
他抬起头,盯着老朱,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可陛下以为,臣就只有这点秘密吗?”
老朱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还有什么秘密?”
王弼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臣知道,皇后的死,跟陛下有关!”
老朱的瞳孔,猛地收缩。
但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王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来听听。”
王弼看着他,等着他暴怒,等着他失态,等着他露出破绽。
可什么都没有。
老朱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毛。
王弼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陛下……不生气?”
“咱为什么要生气?”
老朱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王弼,你以为你拿这个说事,能气着咱?”
“咱告诉你,马丫头的死,咱比谁都痛。可咱痛,不是因为她怎么死的,是因为她死了。”
“至于她是病死的,还是被人害死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咱迟早会查清楚。”
“可你——”
他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拿这个说事,就能保命?”
王弼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老朱,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他不在乎?】
【不可能!谁都知道,马皇后是他的命根子!】
【他怎么……怎么这么平静?】
“陛……陛下……”
他的声音发颤:
“您就不想知道,臣知道什么?”
老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却让王弼后背发凉。
“王弼。”
老朱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你以为咱不知道吗?”
“你根本没有马丫头的秘密。你只是想见咱,想当面问咱,会不会杀你这个老兄弟。”
“现在咱告诉你了,会。”
王弼的嘴唇剧烈哆嗦。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老朱说的,又是真的。
他真的没有什么马皇后的秘密。
他只是想见陛下,想当面问那个问题。
想看看,这个他跟了三十年的老大哥,到底有没有一点情分。
可现在看来——
“王弼。”
老朱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知道,咱为什么让你见咱吗?”
王弼抬起头,看着他。
老朱的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因为咱想让你知道,咱不怕你当面问。”
“你想问的,咱都告诉你。”
“你该死的,咱也不瞒你。”
“至于你想用马丫头的事气咱——”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咱当年能从一介和尚,坐到这个位置上。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鬼话没听过?”
“你以为,就凭你几句话,能气着咱?”
王弼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着老朱,看着那张苍老却依旧威严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人。
“陛下……”
他满脸恳求地问道:
“您……您真的……一点情分都没有吗?”
老朱沉默。
他看着王弼,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王弼,咱问你一句。”
“当年咱从死人堆里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你对咱说过什么?”
王弼愣住了。
他想起那年,他躺在死人堆里,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这个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说:“抬回去。”
后来他活过来,跪在这个人面前,哭着说:
“陛下,臣这条命,是您的。臣这辈子,就是您的狗。”
老朱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你说,你是咱的狗。”
“可狗,会咬主人吗?”
王弼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颤抖。
“臣……臣……”
他说不出话来。
老朱没有再看他。
他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传旨。”
门外,云明的声音响起:
“奴婢在。”
“王弼,勾结楚王,图谋不轨,知情不报,欺君罔上。数罪并罚——”
他顿了顿,旋即冷冷接口:
“剥皮揎草,满门抄斩。”
王弼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老朱,眼中满是绝望。
“陛……陛下……”
老朱没有睁眼。
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殿门打开,两个锦衣卫走了进来。
他们把王弼从地上拖起来,往外拖。
王弼挣扎着,扭过头,看着榻上那个苍老的身影。
那张脸,依然平静如水。
那双眼睛,依然闭着。
“陛下——!”
他嘶声大喊:
“臣跟了您三十年!三十年了!您就这么对臣?!”
没有人回答。
只有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王弼被拖着,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那些沉默的侍卫,走过那些惊惧的目光。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老朱那句话,一遍一遍回响:
【剥皮揎草,满门抄斩。】
【剥皮揎草,满门抄斩。】
【剥皮揎草,满门抄斩。】
“哈……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三十年……三十年……”
“朱元璋!你好狠的心!”
“张飙!都怪你!都是因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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