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杀!该杀!”
朱有爋听着那些声音,狰狞一笑。
【该杀……】
【是啊,我该杀。】
【可我做的那些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凭什么骂我?】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骚动。
他转过头,看向刑台另一侧。
那里,正押上另一个人。
一个老者。
定远侯,王弼。
朱有爋的瞳孔,微微收缩。
【王弼……他也今天行刑?】
王弼被押上刑台,跪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
他比朱有爋更惨。
满身伤痕,囚衣上血迹斑斑,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头垂死的老狼。
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他看见朱有爋,愣了一下,旋即满是嘲讽的道:
“哟,这不是周世子吗?”
他顿了顿,又挑眉道:
“怎么,你也今天上路?”
朱有爋眉头一皱,却没有接口。
他只是看着王弼,看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
“朱有爋!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王弼被看得很是不爽,当即破口大骂:
“身为天潢贵胄,居然吓得尿了裤子!”
“哈哈哈!”
周围哄笑一片。
朱有爋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裤裆。
湿的。
他真的尿裤子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吓尿的。
就在他恼羞成怒,准备反击王弼的时候,王弼却再次开口:
“朱有爋,老夫跟你不一样!”
“老夫是跟着陛下打过天下的!老夫身上挨的刀,比你吃的盐都多!老夫这辈子,值了!”
“你呢?你有什么?”
“你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废物!以为自己是天潢贵胄,想当世子,想当皇帝,想号令天下!”
“结果呢?”
“结果你什么都没做成!像条死狗一样跪在这里,等着被人千刀万剐!”
“还尿裤子!丢人!”
朱有爋的脸色,无比阴沉。
他看着王弼,看着那张满是嘲讽的脸,看着那双不屑一顾的眼睛。
忽然,他终于开口了:
“王弼……”
“你骂我?你凭什么骂我?”
“我至少还争过!我至少还想逆天改命!”
“你呢?”
他盯着王弼,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你一辈子给人当狗!给朱元璋当狗,给楚王当狗!给江南那些蠹虫当狗!”
“你帮他们杀人,帮他们办事,帮他们干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
“现在呢?”
他笑了,笑得有些诡异:
“主人不要你了。要杀你了。”
“你这条狗,死到临头,还在这儿狂吠?”
王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盯着朱有爋,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你——!”
他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锦衣卫死死按住。
他挣扎着,嘶声大骂:
“朱有爋!你个兔崽子!老夫杀了你!”
朱有爋看着他,笑得更加癫狂:
“杀我?你来啊!”
“咱俩一起上路,谁怕谁!?”
“我告诉你,王弼,老子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你呢,你只是一条听人使唤的狗!”
“咱们俩永远不能相比!永远——!”
王弼气得喉头发甜,额上青筋暴起。
可他却没有再骂。
他只是盯着朱有爋,盯了很久。
然后,吐出一口血沫。
“朱有爋……”
他的声音很轻:
“你说得对。老子是狗。”
“可你知道吗?狗,有时候比人强。”
“至少狗知道,谁是主人。狗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人,什么时候该摇尾巴。”
“你呢?”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你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朱有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王弼,看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忽然,他笑不出来了。
“你……”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王弼说的,是对的。
他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自以为聪明、却什么都做不成的笑话。
刑台上,两个死囚相对无言。
只有风,呜咽着吹过。
监斩官的声音响起:
“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上台。
王弼被按在刑桩上。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刺目的阳光,望着那片湛蓝的天空。
“朱元璋……”
他的声音很轻:
“我们这些老兄弟……在地下等着你。”
刽子手举起刀,开始剥皮揎草。
朱有爋看着那边,浑身发抖。
他不想看。
可他忍不住。
刀光一闪。
鲜血喷溅。
王弼的惨叫声,在刑场上空回荡。
朱有爋闭上眼睛。
可那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该你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睁开眼。
另一名刽子手已经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刀。
朱有爋的腿,瞬间就软了。
他瘫在刑桩上,浑身发抖。
“不……不……”
他的声音发颤: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刽子手面无表情:
“放心,不会让你那么快死的。”
“.......”
朱有爋听到这话,脸色惨白。
他想起了自己父王。
想起了那张消瘦憔悴的脸。
想起了那双疲惫的眼睛。
【父王……若有来世,您还想生在这帝王之家吗?】
他闭上眼睛。
【父王……儿臣……先走了……】
刀光一闪。
鲜血喷溅。
一刀,一刀,无比凄惨。
……
刑场外,远处。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里坐着一个穿粗布麻衣的中年人。
周王朱橚。
他掀开帘子,望着刑台上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身影。
望着那滩刺目的鲜血。
他的身子,微微发抖。
他的手,紧紧攥着帘子,指节泛白。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隔了片刻,便放下了帘子。
“走吧。”
他沉沉地说道。
车夫扬起鞭子。
马车缓缓驶动。
驶向城外。
驶向那个他从未去过的远方。
云南。
永昌卫。
那里,是他和家人们新的‘家’。
车里,周王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流下。
……
华盖殿,东暖阁。
老朱靠在迎枕上,听完了宋忠的禀报。
朱有爋已凌迟处死。
王弼已剥皮揎草。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宋忠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老朱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屋檐。
忽然,他问了一句:
“宋忠。”
“臣在。”
“那个王弼,临死前说了什么?”
宋忠犹豫了一下,如实道:
“他……他骂朱有爋没出息,说自己是狗,但至少知道谁是主人。”
“而朱有爋,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是一个笑话。”
老朱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然后,又问:“达定妃招了吗?”
“回陛下,臣刑讯了她一夜,一个字都没说。”
老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好。”
他说。
“好一个痴情女子。”
他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传旨,达定妃,勾结逆贼,图谋不轨,褫夺封号,死后,不入皇陵,挫骨扬灰。”
“臣遵旨。”
宋忠叩首,恭敬地退出了暖阁。
.......
是夜。
凉国公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蓝玉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
【王弼,剥皮揎草,悬于市曹。】
蓝玉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
他的手,按在书案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国公爷……”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是他的谋士,柳先生。
蓝玉没有抬头。
他只是盯着那份密报。
“王弼……”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跟了我三十年。”
柳先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蓝玉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洞。
“剥皮揎草,悬于市曹。”
他的声音很轻:
“陛下真的是……一点情分都不讲!”
柳先生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道:
“国公爷,王弼是楚王的岳父。”
蓝玉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因为他是楚王的岳父?”
“不止。”
柳先生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
“他是狴犴的首领之一,他还去见了傅友德。”
蓝玉愣住了。
【是啊,傅友德就是因为这个,被逼自尽的….】
【还有那个,害了自己义子蓝龙的狴犴组织……】
“可是!”
蓝玉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那也用不着剥皮揎草啊!”
“他好歹也为大明立了功,为陛下打下了这江山!怎么连个全尸都不留?!”
柳先生没有接口。
他只是看着蓝玉,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国公爷……】
【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陛下要杀的,不是罪人。是功臣。】
【是那些手里有兵、身边有人、能对新君构成威胁的功臣。】
蓝玉见他不说话,烦躁的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走了十几个来回,他忽然停住。
“王弼的家眷呢?”
柳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
“满门抄斩。”
蓝玉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扶着书案,才勉强站稳。
“满门抄斩……”
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儿子才十二岁……”
柳先生依旧没有接口。
蓝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却全是王弼的模样。
那一年,打陈友谅。
王弼还是个半大小子,跟在队伍后面,捡那些死人的兵器。
有人笑他,他不吭声,就是捡。
后来有一回,他们被围了,弹尽粮绝。
王弼半夜偷偷爬出去,摸到敌营边上,把一袋粮食滚回来。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
后来打北元。
王弼已经是个百户,跟着他冲锋陷阵。
有一回,他中了箭,从马上摔下来。
王弼二话不说,跳下马,把他背起来就跑。
跑了十几里地,把他背回营里,自己累得吐血。
那时候他说:“王弼,你小子行。以后跟着咱,咱亏不了你。”
王弼跪在地上,哭着说:“大将军,俺这条命,是您的。”
可现在——
他死了。
剥皮揎草,悬于市曹。
蓝玉闭上眼睛。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
他抬起手,擦了一把。
是泪。
“柳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
“属下在。”
“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柳先生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
可蓝玉替他答了:“是我,对吗?”
柳先生:“.......”
蓝玉:“.......”
两人对视,皆是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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