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交汇,只是一瞬间。
常升带着常森,在角落里坐下。
常森压低声音:
“大哥,我怎么觉得今儿这气氛不对劲?”
常升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对劲就对了。】
【今儿这寿宴,山雨欲来啊。】
……
“诸位!今日老夫寿宴,难得相聚,诸位吃好喝好!”
眼见高朋满座,蓝玉的心情逐渐开朗,就像老朱说的,好好过个寿。
至于其他的,等寿宴结束后再说。
很快,蓝玉便招呼蓝雀上酒、上菜。
气氛越来越热闹。
可这热闹底下,藏着的东西,越来越浓。
就在众人以为,今天可能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皇次孙殿下到——!”
整个正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次孙殿下?
朱允炆?
他来干什么?
蓝玉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看着门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真的来了?】
只见朱允炆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黄子澄,以及四个捧着礼盒的太监。
那排场,那气势,与朱允熥的简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正堂里,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以为蓝玉要倒台的人,此刻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些原本想去巴结朱允熥却碰了壁的勋贵,此刻眼睛却亮了起来。
【皇次孙殿下怎么也来了?】
【他跟蓝玉,不是素无往来吗?】
【这……这是什么情况?】
朱允炆走到蓝玉面前,拱手行礼,声音温和:
“凉国公,孤来给您贺寿了。”
蓝玉看着他,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朱允炆笑了笑,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复杂。
他从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礼盒,双手呈上:
“这是孤给您准备的寿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当年朝鲜使臣进贡给孤父王的,名为‘万紫千红’的珊瑚。父王一直珍藏着,如今,孤替父王送给您。”
他打开礼盒。
一道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正堂。
那是一株珊瑚。
红得像火,紫得像霞,层层叠叠,绚烂无比。
在烛光的映照下,它仿佛真的绽放出了万紫千红的光芒。
“嘶——!”
正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是……”
“万紫千红!真的是万紫千红!”
“我听说,当年朝鲜使臣进贡了两株,一株给了陛下,一株给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那株,不是一直珍藏在东宫吗?”
“这……这礼也太重了!”
蓝玉看着那株珊瑚,整个人都愣住了。
【万紫千红……】
【太子殿下的遗物……】
【他……他居然把这个送给我?】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震惊。
【他到底想干什么?】
“凉国公?”
朱允炆的声音,温和得让人心醉:
“您不喜欢吗?”
蓝玉回过神,连忙道:
“喜欢!太喜欢了!殿下这份礼,太重了!”
朱允炆笑了笑:
“不重。您是允熥的舅公,也是孤的长辈。孤来贺寿,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看着蓝玉的眼睛:
“凉国公,您这些年辛苦了。好好过个寿。别想太多。”
蓝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好好过个寿,别想太多……】
【他怎么也……说这话?】
蓝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抬手道:
“多谢殿下。殿下请入座。”
朱允炆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正堂。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淮西勋贵的脸。
曹震、张翼、陈桓、朱寿、何荣……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
那个坐在角落里、面色平静的弟弟。
两人目光相遇。
朱允熥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朱允炆淡淡一笑,旋即收回目光。
他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接过太监递来的酒杯,朝蓝玉举了举:
“凉国公,孤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蓝玉连忙端起酒杯:
“多谢殿下。”
两人一饮而尽。
正堂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祝凉国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干!”
“干!”
随着朱允炆的到来,寿宴的气氛进入了高潮。
角落里,常升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允炆殿下怎么会来?还送了这么重的礼?】
【他跟蓝玉舅舅,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他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坐在那里,依旧平静,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
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常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太淡定了。】
【淡定得……像是在看戏。】
【在看谁的戏?】
他又看向朱允炆。
朱允炆正跟蓝玉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可那笑容,让常升后背发凉。
【这人……】
【好深的心机。】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那酒,更苦了。
……
蓝雀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幕,拳头慢慢攥紧了。
【朱允炆……】
【他怎么会来?】
【他来干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
那张脸,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在演戏。
他又看向自己的父亲。
蓝玉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可蓝雀知道,父亲心里,一定在滴血。
【张来他们……是被蒋瓛抓的!】
【蒋瓛是朱允炆救出来的!】
【如今,张来他们活不了了!】
【父亲……也活不了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
他看向身边的几个兄弟。
蓝春,蓝斌,还有几个年轻的。
他们的眼中,都闪着同样的光芒。
愤怒,不甘,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杀意。
“别动。”
蓝雀压低声音:
“今天是父亲的寿宴。有什么事,过了今天再说。”
几个兄弟点了点头,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可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朱允炆。
……
寿宴继续。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蓝玉坐在主位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虽然寿宴到现在都并无异常。
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朱允熥,又扫过朱允炆。
【允熥……】
【你到底知道多少?】
【允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正想着,忽又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乱,很急,夹杂着甲叶碰撞的声响。
蓝玉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正堂里的笑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砰——”
门,被猛地推开。
一队锦衣卫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蒋瓛。
他的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锦衣卫,个个手按刀柄,面色冷峻。
“哟,正喝着哪?”
蒋瓛扫了一眼满堂的宾客,笑得很灿烂:
“本官来得不是时候,扰了各位的雅兴了。”
蓝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盯着蒋瓛,一字一顿:
“蒋瓛,你这是什么意思?”
蒋瓛笑了笑,不慌不忙:
“凉国公别误会。本官是奉旨办差,来拿个人的。”
“拿人?拿谁?”
蒋瓛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年轻人身上。
“蓝雀。”
蒋瓛的声音,轻飘飘的:
“跟本官走一趟吧。”
满堂哗然。
“什么?!”
“抓蓝雀?!”
“凭什么?!”
淮西勋贵们纷纷站起身,怒视着蒋瓛。
蓝玉的脸,涨得通红。
他瞪着蒋瓛,眼中怒火翻涌:
“蒋瓛!你他娘的今天是来找茬的?!”
蒋瓛摇了摇头,依旧笑着:
“凉国公言重了。本官说了,是奉旨办差。蓝雀涉嫌勾结逆党,私藏兵器,本官奉命带他回去问话。”
“放你娘的屁!”
蓝雀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身边的人,怒视着蒋瓛:
“老子什么时候勾结逆党了?!你血口喷人!”
他往前冲了一步,却被身边的几个兄弟死死拉住。
“放开我!老子今天非跟这狗娘养的理论理论!”
蒋瓛看着他,笑容不变:
“理论?好啊。到了诏狱,有的是时间理论。”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锦衣卫就要上前。
“慢着!”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朱允炆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
他走到蒋瓛面前,轻声道:
“蒋大人,今天是凉国公的寿宴,满堂宾客,其乐融融。你在这个时候来拿人,是不是有些不妥?”
蒋瓛看着他,笑容变得微妙起来:
“允炆殿下,下官是奉旨办差……”
“孤知道。”
朱允炆打断他,面带正色:
“可凉国公毕竟是朝廷柱石,是允熥的舅公,也是孤的长辈。你就算要拿人,也不该挑这个时候。”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蓝玉,又看向蒋瓛:
“不如这样,你先回去,等寿宴结束再说。凉国公又跑不了,蓝雀也跑不了。何必扫了大家的兴呢?”
这话说得温和得体,滴水不漏。
可蓝玉听着,却觉得后背发凉。
【等寿宴结束再说……】
【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朱允炆。
朱允炆也正好看向他,脸上带着一副‘我是在为你好’的笑容。
可这笑容,让蓝玉不禁心里发毛。
而蒋瓛则看着朱允炆,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拱手道:
“允炆殿下说得是。下官不该挑这个时候。”
蓝玉的心,稍稍松了一下。
不管如何,只要蒋瓛无法将蓝雀带走,他就能想办法救蓝雀。
然而,蒋瓛却话锋一转:
“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蓝雀身上:
“下官奉的是陛下的旨意。陛下说了,要拿的人,必须拿到。迟一刻,都不行。”
“所以——”
他一字一顿,不容置疑地道:
“蓝雀今天,必须跟本官走!”
哗!
满堂哗然!
几乎所有人都没想到,蒋瓛居然连朱允炆的面子都不给。
要知道,他可是被朱允炆从牢里救出来的。
这条疯狗,怕是真的疯了吧。
.......
求月票啊~